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咕咚|狙击组】给我一个吻(完)

顾顺 x 李懂。

一切错误都是我的,谢谢观看。

————————————————

“顾顺。”

“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队里的小观察员是罗星忠实的崇拜者和小尾巴。

顾顺知道。

队里的小观察员不乐意见到任何人顶替罗星的位置。

顾顺也知道。

从带着调令踏进蛟龙第一天起,顾顺半低头,对上小观察员那双藏不住分毫情绪的眼睛,心里就半是了然半是玩味地,发出了一声慨叹。

他喜欢这双眼睛。

清朗坚定,坦荡光明,像他每次在训练的间隙里,最经常凝望的那片天空。

虽然偶有阴翳,但只要静下心等一等,乌云总是会散去的。

而狙击手,从来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眼下,这不就等到了吗?

狙击手斜靠在床头,屈起一条腿,用一个相对放松的姿态,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换药。他半垂着头咬住纱布,牙齿微微用力,扯紧了,一圈一圈地裹着手臂上的伤口。

小观察员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往床边一杵,站得笔直。

照例把唇角拉得平直,一张娃娃脸偏要绷作老成样,连咬肌都不肯放松。

顾顺看着眼前人,只觉得自己在看一张拉满了的弓,看着看着,就总是担心这弓弦会不会下一刻就不堪重负,哗一下崩断了。

寻常时候,狙击手总爱拿些话来逗趣,看似恶趣味满满,实际上也是变相帮着自家观察员放松。不过这会刚结束一次高强度的危险任务,精力充沛如顾顺也难免犯点困,索性也不出声,只懒洋洋地半抬起下颌,飞过来一个末梢微挑的眼神,鼻腔里拖出短促的疑问单音:

“嗯?”

李懂贴在身侧的手掌下意识地蹭了蹭裤腿,显出几分局促。一向在行动之外没什么好脸色给顾顺的小观察员压了压嗓子,极为难得地对自家狙击手提出请求。

他问:

“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说来顾顺这个人,一向也不走寻常路。

换作旁人听了这句话,首先得问清要帮什么忙,偏他不,似笑非笑地把李懂晾在那里,不点头也不摇头。等到小观察员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应答,眉目带上几分焦灼后,他终于慢悠悠地将最后一层纱布裹完,舔了舔嘴唇,一笑。

“帮你?”顾顺手指搭着膝盖敲了两下,“我有什么好处?”

李懂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接茬。

顾顺也没打算放他自己想,紧接着就朝他勾勾手指,说:“过来。”

小观察员往前走了两步,有些懵:“干嘛?”

“啧。”狙击手面带不满,懒得再重复,直接上手一扯,拽着胳膊把人拉过来直接按坐在床边,“站那么做什么,我是老虎吗?”

他的动作虽然迅速,李懂却也不是反应不过来。然而观察员一抬眼瞥见搭档身上的伤,刚蓄起的力道瞬间卸去,很是乖顺地被扯过去坐下,接着手里就被塞了个医疗包。

“帮我包扎。”顾顺解开衣扣,把肩头几道被弹片划破的伤口露出来,一偏头看见李懂还愣着,又补充了两字,“报酬。”

李懂眨了眨眼睛,过了三秒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伤口并不深,照理说李懂这种熟练工不用花多少时间就能处理完毕。但是小观察员包扎的动作却越来越慢,顾顺背对着他,忽然说:“你的手指在发抖。”

李懂停了下来。

顾顺伸出另一边手,准确无误地探过去,捉住了他凝滞在自己肩头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握进掌心。

“这是狙击手的大忌。”顾顺说。

李懂声音有点哑:“我大概永远都没法成为一个合格的狙击手。”他的语气掺杂了几分低落,“你说得对,我心理素质不够,子弹面前很难彻底冷静下来。”

……结果还连累你没能发挥好,以致受了伤。他在心中默默补充完了后半句。

每个观察员都把成为主狙当作目标,李懂也不例外。但是他渐渐发现,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担任狙击手,无论是罗星还是顾顺,他们都有着非常强悍的抗压能力,炮火之中呼吸凝定,举枪的手稳如堡垒。

反观他自己,不管做过多少遍心理建设,战斗中也一次一次告诉自己,不能动,不能躲,但危急关头,身体还是会对子弹的靠近表现出本能的抗拒——这是人的应激反应,却是观察员最最不能放任的。

因为他牵系着的,是两个人的命运。

顾顺沉吟片刻,摩挲着对方的手指,没有立刻对这个话题发表意见,反而问他:“你之前想请我帮什么忙?”

“我想问你,”李懂小声说,“有没有什么训练方式,能帮我克制住自己的身体本能。”

顾顺道:“这些东西,以往训练的时候应该有专门的人来上过课吧。”

“我都试过了,没什么作用。”李懂很轻地咬了一下嘴唇——这是他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早被顾顺洞悉,“你……我觉得,你应该有办法。”

顾顺一下子笑了,有点戏谑地开口:“这么相信我?”

观察员抿住嘴唇,不说话了。

“夸我还要这么不情不愿,坦诚一点不好么?”顾顺逗他,末了难得露出正经样,很认真地对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开枪,手都很稳吗?”

李懂说:“你足够冷静。”

“我冷静,是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充当好我的眼睛、我的头脑、我的盾牌。信任给我以安全感,于是生死当头,我从无畏惧。”

“李懂。”他说,“我信任你,完完全全,彻彻底底。”

“所以,你也可以尝试着,多信任我一点,嗯?”

李懂怔怔看他:“你……就这么信任一个,可能会在战场上犯错的观察员?”

“你发现危险,我清除障碍,这才是搭档。”顾顺低沉下声音,“如果错漏了信息,那是你的责任;但是没扫去隐患,却是我的疏失。”

“李懂,你做得很好。”

“每一次都是。”

“还记得我们最开始的那次任务吗?在伊维亚,我让你用我的枪。”

“对于狙击手来说,枪就是命。我把枪交给你,从那一刻起,也把命交给你了。”

“因为你值得我去信任。”

平日里越是吊儿郎当的人,认真起来就越是震颤心魄,从来最反差处最动人。

李懂自然也不会例外。

明明年长却总被冠上“小”字的观察员睁着那双被狙击手欣赏的清透眼睛,努力稳住呼吸,用最诚恳地态度去回应面前人的诉求:“好,我会的。我该怎么做?”

狙击手顿了顿,露出个狡黠的笑容。

“比如……这样。”他这么说着,然后迅速侧过脸去,在搭档的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顾顺,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嗯?”

“请你……给我一个吻。”

 

 

【完】


2017写手年终总结问卷

主页转存一下。

今年也在退步呢。

还没取关我的小可爱们,新年快乐呀。

欲买桂花同载酒:

1、今年一共写了多少字?

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十五万字,然而,连去年的三分之一都没到。

果然,变懒了啊。

 

2、写的最多的是哪个cp?

上半年明唐,下半年苍霸。上半年唐门中心,下半年霸刀中心。

总的来说,在一个时间段内,我还是比较专情的。

 

3、起得最好的一个标题?

《千古》或者《山河旧》。

其实每篇的标题我都很喜欢,因为热爱文字游戏如我,没想好一个符合心意的标题之前是不会下笔的。

 

4、最甜的一段?

【剑道】

“叶兄。”

“我七岁学剑,七年有成,每日挥剑三万七千六百次,二十余年照剑观心,素无旁垢。我为剑而生,也将为剑而死,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我原本,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叶烛慢慢地,退了半步。

“然后呢?”他声音微哑。

谢纯钧想,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他十七岁回归山门,三年历练,半步大成,所有人都惊叹他于剑之一途心无旁骛,殊不知其后的七年静修,他再无寸进。

因为他心中有了障。

每日挥剑三万七千六百次,每一次挥剑,他都在想另外一个人。他也曾痛苦得彻夜辗转,想要把那个人从骨血里硬生生地撕扯出来,斩断一切情丝,重归清静无为。

——但他最终,做不到,也舍不得。

后来叶烛的信送上了纯阳宫,谢纯钧抱着剑闭了整整三个月的生死关,终于悟道。

何必割舍?谢纯钧的剑,从来就不是一人之力铸就。十余年音书往来,三年日夜相对,叶烛用近二十年的光阴,陪着他打磨了这一柄剑。

叶烛从来就不是他的剑外之人。

他在他的剑里,也在他的心里。

“然后。”谢纯钧轻声说,“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也许你没有收到。”

叶烛涩然道:“如果你说的七天前那封——我收到了,但……尚不敢拆看。”

谢纯钧道:“所以我来了。”

“……那封信里,你写了什么?”

谢纯钧清清淡淡地笑起来,素来冰雪一般的容颜透出艳色,昳丽得令风也为之屏息。

他说:

“——此生何幸?吾道不孤也。”

——《剑心》


5、最虐的一段?

【苍霸】

柳长缨问他:“你会觉得不甘吗?等待诱饵的,是必死之局。”

燕释很轻地笑了一下,然而不待他出口,柳长缨已经苦笑着接下去:“啊,我忘记了,你是燕释啊。为了雁北,你虽死无憾,是不是?”

燕释、燕释、燕释。

霸刀青年喃喃念叨这个名字,忽然将身子俯下去,把耳廓贴在了燕释的心口处。

一声一声,是他曾无比熟悉的节奏——十几年前他背着燕释,一步一步走回雁门关,心里是化不开的甜意;而今他隔世一般重温这心跳,心又酸又苦,却又于极深之中,藏着谁也不知道的如释重负。

你还活着,这么多年,你好好活着。

如此,不枉我背负骂名,忍受你的敌视,一次一次地将你隔绝在危险之外。

怎样都好,只要你活下来。

“当年你问我,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与你作对。”

“……燕释,你的心中只有雁北。”

“……但我的眼睛,却只看得见你一个人。”

燕释厌恨柳长缨。

但柳长缨爱他。

爱他武功高强,爱他性格沉稳,爱他尽忠职守,爱他怜弱济贫;爱他当年险境之中舍命相救,也爱他多年以来冷漠疏离。

甚至,爱他心中只有雁北,从无柳长缨。

“什么生灵黎庶,什么雁门雄关,于我而言,根本什么都不是。”

“但你在乎,那我也愿意在乎。”

柳长缨慢慢将唇抵上去,在这一腔纠缠里,尝尽这十余年来说不清是痛多一点还是甜多一点的复杂心绪。

“从今往后,为了你的雁北,好好活下去。”

“……我爱你。”

燕释最后的记忆,是柳长缨取走了他藏得严实的信件,继而将自己手里的那份,塞进了他的怀里。

而后起身离去,再不回头。

——《雁北》


6、最满意的一段?

【苍霸】

“那里葬着我的养父。”燕九州遥遥指了指一处山丘,“也不只有我的养父。”

“苍云的弟兄们,活着的时候驻守在这里,死了之后也葬在这里。他们其中战功最盛的,也曾逾居延,过月氏,攻祁连,斩首虏一千七百级,天子赐爵,三军祝酒,北疆无人不识其名。战死之后,也不过几抔黄土,两盏薄酒,白骨伶仃。”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这两句话,想必你比我还熟些。”燕九州很轻地笑了一下,“他们都可以离开,但是最终他们都选择了留下。”

“一鸣,我也一样。终此一生,我都只会在这里。于我而言,这世间一切,或人或事或财或情,随时而更,随时可弃。”

“——唯有我守护的这片山川,站立的这片土地,千古不易。”

燕九州。

九州和晏,四海承平。

这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一生。

……

柳一鸣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看来你虽然了解我,却也不够了解我。”

“使最利的刀,喝最烈的酒,做这天底下最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这才是我想要的快活。你知道吧,我们霸刀柳家的武学受项王遗泽,而项王曾说过一句话,我少年读到,直至今日也未曾忘。”

“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柳一鸣抚摸自己的刀,眼眸灼亮,“刀也一样,要做就做万人敌,你说,是也不是?”

燕九州忽然屏息。

“我的确和你不同,燕九州。”柳一鸣坦荡荡道,“你求山川不易,而我之所求,实为功业不朽。”

“不要紧。”燕九州嗓音微哑,终于肯抽掉身体里那根无形的、紧绷的弦,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寻到另一人的手指,慢慢交织,缓缓握紧。

“到底……殊途同归。”

——《千古》

 

7、修改最多的一段?

【苍霸】

“柳定幽。”他冷冷地说,“你愧对你的名字。”

字字如刀。

柳定幽指掌一缩,猛地握紧了手边的长刀。刀柄上繁复的纹饰因为他的用力过度而深深嵌入血肉,在手上、更在他的心上,留下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印记。

这把刀陪了他二十九年。

他出生的那一天,父亲命人用最好的材料,为他铸成了这么一把刀。

而刀柄处,由手艺最高妙的匠人耗费半年时间,一丝不差地镌刻了一幅地图。

——幽云十六州。

父亲抱着他,跪在宗祠里,跪在这把刀的面前,敬告列祖列宗:

“……定幽。这个孩子,就叫柳定幽。”

“盼他能秉承父祖遗志,光复幽云,中兴大历。”

“如此,柳氏一门,万死无憾矣!”

 

“长遂之祸才过去多少年?”

“诸般血仇,昔年壮志,你竟全都忘了吗!”

 

柳定幽想,怎么可能忘记?

三十年前,大历朝有过一次“长遂之祸”。

彼时柳定幽还未出生,先帝在世,尚居太子之位,而朝中国库空虚、名将凋零,贤臣避处山野,小人高居庙堂。

那几年塞外也遭了大雪灾,戎人无粮过冬,金帐阏氏胡朵干掉了年迈的大单于,悍然撕毁了汉戎签下的停战协定,率二十万精锐骑兵挥师南下。

精兵铁骑,个个以一当十。二十万叩关边境,不出半日,边军溃败,长遂城破,胡兵长驱而入,直抵中原。

胡朵心性残忍,在她的授意下,戎人一路烧杀抢掠,铁蹄所过之处,人烟尽没,血流漂杵。

帝都也不例外。哪怕世家拼死抵挡,胡朵仍是嚣张地闯进了皇城,烧图籍,开府库,最后拿箭矢串了天子的脑袋,带着戎人扬长而去。

经此一役,当时还年少的先帝被吓破了胆,在位十余年,都只敢在胡朵的威势下唯唯诺诺,更没有胆量对戎人趁着长遂之祸强占幽云十六州的做法提出什么异议。

没有割让,形同割让。

未曾失国,胜似失国。

多少志士奔走呼号,多少百姓南望王师,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先帝龟缩在九重深宫,只字不提光复幽云,仿佛北疆那片千里沃土,早被遗忘得彻彻底底。

——直到天子山陵崩,而柳定幽摄政。

柳定幽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组建燕北军。

他顶着朝野的压力,送燕靖远赴北疆执掌六十万精兵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长安,去把幽云十六州带回来。”

燕靖的应答亦只有干脆利落的六个字。

“愿为殿下效死!”

——《山河旧·之二》

 

8、有哪些还没填完的坑?

往上看,第七题那篇就是。此外《最佳损友》、《好梦如旧》这个系列还有一对策藏没写,标题我都拟好了,然而……

 

9、有哪些计划要开的坑?

我只希望能快点把《山河旧》填完,然后我再也不想开长篇了【其实去年我也是这么说的,拔旗拔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短篇的话,手头有一两个苍霸脑洞还没写,是以前没尝试过的新题材,可能写着写着就摔笔了。顺便下一篇车车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折柳》,但是什么时候开……恩……除了标题我什么都没构思。

 

10、想对读者们说些什么?

安利两篇今年之内我看过的、不一定写得最好但一定最合我口味的剑三圈同人文。

长篇的话,是唱夜太太的《枯木怎生花》

这篇是我的苍霸入门,在此之前我对这个cp无感,但阿夜无论是文字还是剧情都太具吸引力,这个半网游半电竞的设定完全戳爆了我内心的萌点。

无与伦比的强大下温柔暗藏的燕洛秋,走出阴影将自己打磨得更加坚忍的柳羲,我喜欢他们在竞技场里默契到无需言语地将后背交付,也喜欢他们在彼此的世界中生涩地互相试探互相摸索。赛场上所向披靡,只为你溃不成军,感情的攻城略地无声无形,却一样惊心动魄,令人屏息。

【什么都好就是更得太慢了【这个人需要鞭策【X。

 

短篇的话,是一篇民国向的策藏,文名《春秋》,太太的微博id叫“仓库号什么都会搁”,估计是专门堆文用的小号。

这篇写得,是真的文力惊人,令人情不自禁为之击案称快浮一大白。字里行间有山河风雨,有磊落英雄气,有千秋功业也有轻缓却不轻浮的温柔情意。那真是伟大又悲怆的时代,人与国都命途多舛,然而长夜之中,有人背光慕阳,有人向死而生,一切仍旧充满希望。当我读到结尾,自然而然地与叶秋迟产生了共情:当他站在这片故国的土地上时,山川里奔涌着的是志同道合者的血脉,那其中有他熟悉的人,也有他陌生的人,但无论如何,无论是谁,他们的襟怀与抱负都是一样的。

严格来说,这篇算是双主角死别的结局,但我却并不觉得过分悲伤。今日托君以长剑,凌云志道不曾孤——太太在文前写“敬古往今来千万英豪”,是以我想,山河犹在,夙愿可偿,于我而言,于他们而言,这样已是大圆满。

 

至于我自己,状态波动更新缓慢,只能对小天使们说,承蒙厚爱,不胜欢喜。

祝大家新年快乐。

 

2017.12.31


《并辔》pdf

2018.2.24补档。

最终成就达成√

加上这份,所有长篇的pdf都已上传,有需求的小伙伴可以自行点进主页翻查前文。

零散的短篇就不整了,lof应该也不至于再抽一回。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snjysP3

密码:68fy

还是那句话,禁止商用、二改和二传,引用请标明原作者。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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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龙》pdf

2018.2.24补档。

本来是打算传《并辔》的PDF,但是电脑盘整理得有点乱,一下子没找到,只能过段时间再说了。

《画龙》没有出本,有意留存的小天使可以自印,但禁止商用和二次分享。

谢谢喜欢。大家中秋快乐。

链接: https://pan.baidu.com/s/1nvVJbzN

密码: tks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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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不要脸地占个tag



【楼诚|武侠AU】并辔【完结章】

既明琬琰: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并辔》是我看过的第一篇楼诚武侠文,也是看完之后会让我想很多的文。


不知道在哪看见的一句话,你相信人心吗?


《并辔》里楼诚固然可贵,但给了我震撼的却是穆长风。


明诚说,那是穆长风熬了一夜给你编出来的。当时我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会在那种情况给小伙伴耗费一夜的时光编一条链子。我想那一定是个当的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人。在那么恶劣的境况里他都保持着难得的温暖和善意。


你相信人心吗?长风被亲生父母这样残忍的对待。母亲视他为物品,父亲对他的好只是为了在最后无情的伤害他。父母竟然要把他练成活人蛊。他的母亲告诉他,得到的到最后都会失去,所有人都会背叛。但是长风,他在明楼和明诚陷入困境的时候依然出手相帮,他在自己的命和曼丽的命之间选择了让曼丽活下去,他在李瑶光没有选择自己之后,已然让霍如开导她,让她好好的活下去。


这样的穆长风让我心疼。明诚和曼丽逃出黑塔之后都得到了精心的照顾,得到了家的温暖。而长风,长风只有自己一个人活在黑暗的世界里,有光明吗?但他依旧相信人心。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谁道破愁须仗酒:



【终章·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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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九千字,我的肝和肾都在抗议了。还有一些剧情交给番外来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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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陆从云被半夏拽着领子摔上岸,从发丝到衣袍都湿透,完全失却了旧日的姿仪,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伏在地上不住地呛咳。




他摇摇晃晃地想支起身子,到底还是失败了。明诚早就候在此处,不忍看他一下一下拼力想要爬起然后又跌倒,抿着唇蹲下去朝他伸出手,低声道:“小陆。”




“让他趴着吧,先前在海底挣扎得太用劲,这会只怕是脱力了。”半夏没好气地甩甩手,呼出一口气,“带他出来真是累死我了。”




明诚默然,慢慢收回手,问她:“萧盟主……”




半夏摇摇头:“节哀。”




“你闭嘴!”陆从云嘶声打断,抬起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半夏,“七姐不会有事的!她在海底……她还活着!我要去找她!”




“陆从云你清醒一点!”半夏眯起眼,一把揪起他的领子,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她死了!是你亲眼见她自断的心脉!自欺欺人很有意思吗!”




这一掌力道极重,陆从云的头被打偏过去,从明诚的角度还能看见他唇角绽开的血花。陆从云怔了半晌,倒也渐渐回神了,却仍是哑着声音,轻轻说着:“她活着……我知道的……她一定、还活着……我们身上有同命蛊……”他勉力笑起来,低喃:“我既然活着,她又怎么会死?”




“距离足够了。”半夏回头望一望海底,估量了一下,又转回来看陆从云,眼底浮起丝丝悲悯,“如果你寄希望于那种半成品的话……”她朝着陆从云的衣袍内侧夹层伸手——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明诚牢牢按住。




二公子缓慢地摇头,极其难得地用眼神表示出恳求。




半夏淡淡道:“长痛不如短痛。”她运劲震开明诚的手,毫不迟疑地从陆从云身上取出小半截木料。那木块躺在她掌心里,表面疙疙瘩瘩,颜色黑沉沉的,十分之不起眼,最不寻常的,大抵就是那上面散发出来的、极淡的一点香气。




几乎是木料离体的那一瞬间,陆从云的脸色骤然惨白,眼眸底处出现顷刻的空茫,而后身体一倾,鲜血溅落满地。




半夏松开抓住他衣领的手。




青年哼也没哼,栽倒下去,下意识地把自己蜷缩起来。




痛。好痛。




哪里都在痛,又分不清哪里在痛。




狂澜怒涛呼啸而来,撞在心底最柔软的一处,撞出骨骼都为之迸裂的巨大痛苦,而后有风雪重重压落,山石解体,青松折腰,千丈悬崖,无声倾塌。




他张口似想痛吟,然而痛到痉挛的身体剥夺了他发声的能力,再如何凶狠地用手肘压迫自己的胸腔,也延缓不了痛楚在四肢百骸里的扩散。深秋的天,海风凛冽,陆从云却在眨眼之间,冷汗淋漓。




剧痛之中周身的一切情状都似隔了一层薄雾,陆从云朦朦胧胧地听见半夏开口:“……神龙木,祭司塔秘传,能够在短时间内隔绝同命蛊之间的联系……这是她死时的感觉……别再欺骗自己了……”




不在了。陆从云从没有这么深刻地认识到这样一件事。另一只蛊虫,不在了。




他的七姐,也不在了。




青年喷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一拳头锤在地上,凝滞半晌,终于将脸深深埋下去,崩溃一般大哭起来。




明诚动了动嘴唇,明楼叹一口气,从身后走上来,拍拍弟弟的肩膀。




“放他一个人待一会吧。”




兄弟两个往旁边走出一段距离,同一直拿着短笛站在浅海处的江十六打了个招呼,后者神情缓和,朝他们点点头:“二位,许久不见了。”




潜在水中的海兽呆呆盯着眼前人看了一会,扑腾了一下尾巴,吐出一道水柱。明诚颇觉新奇地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表示友好,意外地发现这个小家伙的尾尖上缠着一个十分眼熟的物件——是一块做工不甚精细的手帕。




“咦?”




明楼闻声看去:“怎么了?”




明诚捏着手帕若有所思:“这有点像曼丽的手笔……”




江十六说:“我在去接半夏姑娘和陆堂主的路上顺手从海里捞了一个人上来,这大概是他落下的。”




明诚仍在使劲回想,明楼接过话头,微微感叹:“萧盟主……真是把什么都算到了。”请求明诚强留下陆从云,却也猜到陆从云一定会进入主塔,因而委托半夏在最后关头把他带出去,还算准了时间请江十六抵达此处施以援手——一环扣一环,毫无疏漏。




“武林双璧,从来就不是说着好听的。”半夏也舍了陆从云踱步过来,眉间凝住一抹悠远的叹息,“这诸般设计,你们真以为她一点察觉都没有么?”




半夏口中的“她”,指的正是秦素。




即便那个人已经永远地沉入冰冷的海底,半夏提起她时仍有余悸:“非常可怕的敌人,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世间一切都是游戏——包括她自己。即便在她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有看透过她。不知道她想得到什么,也不知道她害怕失去什么。”




江十六冷声道:“疯子行事,何需理由。”




明楼笑一笑,只说:“她已经死了。”




半夏长吁出一口气,释然:“也是,如今再追问这些话,已经毫无意义。”她转眼看一看明诚,换了个话题:“说起于曼丽……先前秦素拿出那个铃铛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们会关心则乱。没想到二公子这么能沉得住气。”




明诚与兄长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笑了。二公子轻松道:“因为我知道曼丽并未落到秦素手上。”




“哦?”半夏饶有兴致,“秦素的确没有把于曼丽抓来白塔的打算,但二位是怎么猜到的?”




“我们进入白塔之前,正巧收到了明台传来的消息。”明诚一摊手,强忍笑意,“信是曼丽写的,顺带在末尾抱怨咱们家小少爷用她心爱的铃铛去逗猫结果弄丢了……恩,这种事。虽然我不清楚秦素是怎么弄到铃铛的,但是算算时间,也能明白秦素完全是在唬人。”




明楼补充:“再者,秦素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于曼丽。”




半夏收了一点笑容,半晌,怅然应声:“对。”




明诚却怔了一怔,低头看看那块手帕,脑中有灵光一闪而过。还没等他将那点念头抓住,就听见江十六开口问半夏:“先前说好的东西呢?”




半夏眨眨眼,歉然:“差点忘了。”回头就向明家兄弟伸手:“劳烦二位将避水珠交给我。”




两人依言照做,半夏摊平掌心,盯着那两颗珠子看了一会,又回头望望陆从云,叹气:“算啦,这时候就不找他讨要了。”咬破指尖把血滴上去,双目微阖,内力运转,不多时,掌上燃起一抹毫无热度的幽蓝色火光。




明楼挑眉,明诚凑过来悄声问了一句:“这种功法……”




“就是你想的那样。”




江十六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隔着衣袖按住了手臂上的纹身,眼神染上微妙的奇异。




半夏对在场之人的反应熟视无睹,火光熄灭,她将一块深色胶状物递给江十六:“把这个投入附近海域,就能祛除主塔倒塌后流窜到外界的毒素。”




“那么,这场交易就算完成了。”江十六点点头,同明家兄弟告别,“二位,后会有期。”




明楼颔首:“保重。”明诚也不忘摸一摸海兽的头,温声道:“小家伙,再见。”




又是一道细小的水柱喷起来,仿佛是一句应答。




江十六打了个唿哨,转身之前犹疑地看一眼半夏,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令堂……”




“恩?”女子回视他,笑容轻浅,却没有接话的意向。




“……不,没什么。”




江十六顿一顿,咽下了后半句话,摆一摆手,就此蹈海而去。




海风浩渺,隔着起伏波涛,送来遥远笛音。




 




还未入冬,落霞山已然下起雪。




披着大氅的年轻教主不知在高台之上站了多久,乌黑发丝间已积了一层浅浅白霜。




他的脸色比飞雪还要苍白,顶着寒风断断续续地咳嗽,却仍旧站得笔直,目光遥遥落向山门,一动也未曾动过。




天地阴翳,隔着风雪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但穆怀知道,那里跪着一个人,一身红衣艳烈如火,却几乎凝成了一个雪人。




那个人跪了多久,他就在这里站了多久。




“教主……”




“什么事。”




霍如犹犹豫豫地上前,递过来一样东西:“临渊山庄派人送来的。”




穆怀终于从远处移开视线,低下头看了一眼。




一个银制的长命锁。




“长安……”他没有接,只默默把刻在正面的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番,片刻后,冷笑,“好景不长,寝食难安……贴切,太贴切了。”




霍如不安地打量他的脸色:“属下拿去扔掉?”




穆怀沉默片刻:“留着吧。”他厌倦地别开眼,拢着手出一会神,忽然问:“临渊山庄派来的人还留了什么讯息没有?”




霍如道:“留了一个地址和一张画像。”




“送一笔银子过去,把人安置好了。”




“是。”霍如从眼睫底下觑他,斟酌着问了一句,“要是她想见您一面……”




穆怀淡淡扫她一眼。




霍如噤声,低眉,复应道:“是,属下明白。”她当即出去执行命令,不多时就返了回来,咬着嘴唇挣扎半晌,还是鼓足勇气开了口:“教主,李护法已经在教外跪了一天一夜,您看是不是……”




穆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见,让她回去。”




霍如站在原地,没动。穆怀语调转凉:“如今连你也不听话了。”




“教主!”霍如深吸一口气,拽住他的衣袖,“李护法的性子没人比您更清楚,这句话由属下去讲根本没用。何况您要她回哪里去呢?她的归宿就在这里,她要回,也该回到这朔月教里来!”




“阿如。”穆怀沉声。




“就算您今日怪罪我,我也要将这些话说完。”霍如昂首,神光灼灼,“叶家的局是您设好的,李护法是您下令支开的,连同秦素会对叶景之下那般重手也是您引导的。在叶景之为救她而性命垂危的关头把人抛下奔赴南疆,那样的人根本不会是李摇光!她的选择正在教主您的意料之中,也正好是您想要的结果——只有这样她才能远离白塔远离危险,不是吗?如今最没有资格拿这个理由将她拒之门外的人,不就只有您吗!”




穆怀缓缓道:“本座一直以为,你并不喜欢摇光。”




“我是不喜欢她,因为我从来都不相信天底下有永远不变的忠诚与信任。加入朔月教,接下断魂鞭,一步步走到今天……最开始的念头,除却复仇,也不过是想亲眼看着这样脆弱的东西归于毁灭……”霍如手底用力,几乎要将穆怀的袖子扯裂,声音飘忽颤抖,“但是……教主,我心疼您啊!”




她曾经遭遇过那么多的背叛:亲人可以为了家族的利益舍弃她的幸福;恋人当面柔情蜜意,背地却暗藏杀机;霍家倒台后,昔年交好的叔伯友人避她如蛇蝎,甚至不惜派出杀手试图斩草除根,人未走,茶先凉。




那夜她衣衫褴褛蜷在巷角,而白衣佩刀的青年走到面前,身后有红衣女子长枪横掠,将所有心怀不轨之徒斩成遍地尸体。




穆怀朝她伸出手,从此给了她海阔云高的全新天地。她可以冷眼看任何人自云端落入泥沼,却不愿生命里最后的光芒也为命运的阴云遮蔽。孤立无援是一种怎样的痛,她非常清楚,所以永远不希望穆怀也尝到这种滋味。




穆怀摸了摸她的发顶,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李摇光长跪的方向,望过去最后一眼。




风在呼号哀啸,雪中有女子长跪,沉默而凝定的姿态,从最初到最后,从未动摇,从未改变。




那年他随手救下山间的孤女,从此身后多了一个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的小尾巴;那年他暴躁易怒,发病时六亲不认,教中无一人敢近身,唯有她哪怕伤得再重也不离半步;那年他受尽嘲笑与鄙薄,艰难求生于最底层,多少人来来去去,只剩下这一个单薄身影始终挡在面前,任风雨摧折,犹自岿然不动。




他将过往、仇恨、筹谋全都告诉她,生死交托于一人之手,也不过是某一时对人性彻底失了望,冷眼等这最后一个人就此转身,背弃他于无声长夜、漫漫深雪。谁料这么多年,花开了又谢,月圆了又缺,他等的那一场背叛,始终没有等到。




无关风月,但这个人的存在,为他拉起了生命中最后的底线,燃亮心底微弱的善之火焰。每当他将要放纵自己的阴暗情绪如跑马于悬崖顶上失控,无形之中总有一只手死死勒住缰绳,对他挥下彻骨一鞭。




这么多年,足够了。命运待我,到底温柔。




年轻的教主微微笑起来,前所未有的、不带任何阴霾的笑,这一刻风雪都屏息,不敢惊扰眼前这方寸天地。




他转身离去,从此与那个身影背向而行。




霍如怔在原地半晌,忽然泪下,随手用衣袖一抹,还未抹尽,复又满脸湿痕。她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去,连声唤:“教主……教主!”




穆怀驻足,霍如止步不及,一头撞上去,却没有磕上他的脊背,反而撞进了他的怀里。




深黑的大氅覆上来,暖住她的四肢百骸,青年将下颚抵住她的发顶,隔着大氅轻轻环住她。她的脸就这么贴上了穆怀的心口,无比清晰地感受着他每说一个字时胸腔传来的震荡。




“阿如。”穆怀轻声说,“你曾经问过我,这世上,是不是除了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再没有值得我们去相信的人或者事。”




“那个时候我没有给你答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现在,我告诉你。”




“有。不过,要等你自己去找寻。”




霍如忽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她的后心处抵上了一只手,肌肤贴合的瞬间,热流汹涌而来,澎湃的内力灌注进她的奇经八脉,涤清她体内的旧伤暗疾,于她的灵台紫府沉积起仿佛永不竭尽的力量。




传功。




霍如惶然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怀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一寸寸白下去,到最后竟显得有几分透明。他微微低头,唇角在女子的发丝上轻轻一碰,噙着轻缓笑意,声音平静得一如往昔。




“无论真情或假意,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去找吧,阿如。”




他松开手,任由霍如抱着大氅踉踉跄跄跌倒在雪地里,自己则再度转身,单衣单衫,很快消失在风雪最盛之处。




霍如朦胧着眼睛,十指在雪地里抓挠出凌乱痕迹,嘴唇颤动半晌,终于对着穆怀离去的方向,泪如雨下。




 




有人自雪地上走过,步履迟缓,却落足无声。




枯树下长跪的红衣女子忽然抬起了头。




“是你。”李摇光微惊,“你怎么会……”




“自然是你们教主下令放的人。”明月珠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拢着一个暖炉,若无其事地拨弄着白狐围脖上的绒毛,“还挺大方,要什么给什么——这么好的货色,说起来,你们教里现在不穷了?”




李摇光不太会应付这样的话,顿一顿,仍旧追问:“教主为什么会放你走?他的病……”




“一个将死之人,病好不好有什么区别?”明月珠眼眸幽深,瞳孔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一眼望去能令人想起辽阔的深海,和海上清冷的残月。她见李摇光皱眉似要反驳,摇摇头打断,无所谓地接下去:“至于为什么要放我走……穆怀是个太骄傲的人,骄傲到完全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




“……虽然我不觉得这是在还人情。”明月珠咕哝,“不过,随他吧。反正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摇光听不太懂,但这不妨碍她更深地忧虑起穆怀的处境:“教主他是受了很重的伤吗?请了大夫没有?怎么忽然就……”




“即便被晾在此处跪了一天一夜,还是这么忠心啊。”明月珠倒也不急着走了,在旁边随便找了一截树桩,拂去积雪,小心翼翼地坐稳了,支着脸看李摇光,“他没受伤……不对,应该是没有受会危及生命的伤,我说他将死嘛,是因为他还欠着一个人的债没还。”




“什么意思?”




“好歹我也是被当成药人养大的,有些东西多少能看出端倪。”明月珠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呼出一道白雾,“他身体里养着一只蛊虫,这事你知道吗?”




李摇光不明所以:“你是说经常致使教主发病的那只?”




“不不不,不是那个,那个在这里。”明月珠指指脑袋,然后将手指下移,指指内腑,“我说的这只,被养在这个位置。”




“这是一只很有意思的蛊虫。”明月珠说,“它只能在人体内养成,幼虫时期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危害,但等到它完全成熟之后,就会咬破人的腹腔,爬出体外,寻找更合适的寄生者。被寄生的那个人会立刻死去,然后尸体就会变成我们所说的蛊人。”




李摇光不寒而栗:“难道说教主体内的蛊虫已经成熟了?”




“那倒没有,起码再过一年吧。”明月珠摆摆手,“其实吧,这种蛊放在旁人身上确实无解,但是穆怀体质特殊,完全可以在蛊虫成熟之前把幼虫逼出体外,虽然有所损耗,总比丢了命强上那么一些。”




李摇光一口气还没松下来,明月珠已经遗憾地一摊手:“可惜,他不会这样干。”




“为什么?”红衣女子急声追问。




“逼出幼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必须由另一个具有同样体质的人充当新的寄主才行。”明月珠意味深长,“这种人并不好找。哦,当然,穆怀那里是有一个人选的,不过,他放弃了。”




李摇光沉默半晌,轻轻问她:“你知道是谁?”




“我猜到了。”明月珠含笑,附耳过去,声音很轻,“是于曼丽。”




“于清行死在落霞山,这一笔债,穆怀面上不说,到头来还是拿命去偿了。他一没命,幼虫自然也跟着死了——对了,你大抵不知道,要是真等到成虫破腹而出,会成为蛊人的那个,也是于曼丽。”




“秦素的后手吧。还真是深谋远虑。”明月珠淡淡下了定论。




李摇光晃了晃,几乎要跪不稳,犹带最后一分希望问她:“没有……没有办法了吗?”




明月珠怜悯地望着她,没有任何迟疑地摇摇头。




红衣女子踉踉跄跄地想要爬起来,然而在雪地里跪得太久,膝盖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才支起来一点,又重重摔落回去。




“不必费劲了。”明月珠劝她,“我离开之前,穆怀已经进了教中禁地,完全封死了入口。你就算现在赶过去,也没有任何用处。”




李摇光哑声道:“你……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




明月珠长久地注视着她,唇角逐渐浮起浅淡笑花。




为什么呢?她想。大概是有人用生命里最后一点温柔请求我,点醒你,送走你,用后半生的安康喜乐,补偿你前半生的坎坷艰辛。




那个人说起这些话的神情,太像年幼之时的江流岛上,驭使着海兽对她微笑伸手的清朗少年。日光炽烈,亦不及他神容耀眼,一笑余生轻缓,一笑岁月悠长。




“你就当我……”明月珠轻轻说,“闲极无聊,实在想找个人说句话吧。”




 




“明庄主和二公子呢?”




“他们又不是武林盟的人,当然是回临渊山庄去了。”




闫熹朝屋内瞥了一眼:“二公子就这么放心小陆一个人回来?”




半夏没好气:“我不是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闫熹讪讪,“这个……你跟小陆又不熟,是吧。有二公子在,总能安慰他一点半点的嘛。”




“这种事情天王老子也帮不了,只能靠他自己。”半夏性子开朗,跟谁都能谈得来,唯独对闫熹十分有意见——没办法,天南自从被他救了一回,日日跟前跟后,张口闭口就是“闫师傅说过”,就连亲姐姐半夏都抵不过闫熹在他心中的分量。




闫熹尴尬地咳了几声,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半夏斜睨他一眼,又道:“再者,过不了多久陆从云就要继任盟主之位,两家交往过密,对谁都不好。”




闫大夫挠挠头,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不敢再问了。他一直是武林盟的首席医师,却也一直离江湖争端很远很远,真到了切身体会的这一天,越发觉得既危险又复杂,还是安安分分的当一个大夫最好。




半夏哼了一声,问他:“沈安治得怎么样?”




“还不错。”闫熹说,“再调理上几个月就会慢慢恢复正常了。”他见半夏眉间沉吟,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没做错吧?”




“没事,挺好的,不枉萧盟主对你寄予厚望。”半夏笑起来,“再加上杀死秦素替太上长老报仇的人情……恩,依着沈含章的性子,起码五年之内不会给武林盟制造麻烦了。”




她已经完全忽视了闫熹,开始掰着指头一个一个喃喃自语:“祭司塔受此重创,短期之内没有威胁性;朔月教……很快就不成气候;秋雨楼这边没问题,临渊山庄更不用担心;霍家那群人一直关着,趁这时候放出去借机施恩,也算一段佳话;还有……好像没了?”她又在脑中把武林几大势力过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萧盟主,身后事都安排得如此详尽。陆从云这个位子肯定能坐稳了。”




闫熹扯了扯她的衣袖。




“怎么了?”




“那个……”闫大夫指指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下最大的麻烦难道不是叶家吗?叶商之的诉状还在武林盟的议事厅搁着呢。”




“叶家构不成麻烦。”半夏笑容微冷,“不用担心,叶商之不会在这件事上纠缠,到时候走个过场就成了。如今叶景之琴也毁了,武功也废了,最大的依仗叶老头子也死了,完全威胁不到叶商之的家主之位。相信我,眼下的叶商之,会乐意当个好哥哥的。”




闫熹摸摸鼻子:“你就这么确定?”




半夏一挑眉:“叶家那点破事早几年就掩不住了,江湖上的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若是不信就等着看吧。”她摆摆手,转身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嘟囔:“真是狡猾,还说什么要避嫌,真要避嫌怎么不顺便把弟弟弟媳从这带走……”




 




明诚揉了揉鼻尖,觉得有点痒。




“不舒服吗?”明楼关切地投来目光,不容置疑地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一件厚披风,“还是加一件吧,你的寒症还没好全,今年冷的早,别真冻病了。”




“我没事的,大哥。”明诚无奈,又主动伸手放进他掌心里蹭蹭,“你看,我手也不冷,还没入冬呢,用不着这么早就加衣。”




明楼合拢手指将他的手握住,捏捏指节,清了清嗓子说:“还是有点冷的。”




“说得跟真的一样。”明诚撇嘴,“分明是你的手更冷……”




“恩?”




二公子眨眨眼,迅速换了话题:“一直待在马车里有点闷,不如我们出去跑一圈?”




明楼皱眉:“外边风大……”




他话还没说完,明诚已经招呼车夫停了车,自顾自出了车厢,随手牵过一匹马翻上去,扯着缰绳笑道:“大哥该不会是乘了太久的车,已经忘了怎么骑马吧?”




只有明诚的激将法才对明楼有效,明庄主眯了眯眼睛,唇边露出一点危险的笑意。明诚看在眼里也不惧,颇具挑衅意味地扬了扬眉,一笑挥鞭:“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一步。”




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车夫战战兢兢地看向明楼:“庄主……”




“没事了,你回去吧。”明楼也下了车,拢过缰绳,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于曼丽抱着猫坐在草地上,用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




明小少爷苦着脸:“曼丽,好曼丽,你理我一下吧。是我错了,我不该拿你的铃铛去逗猫,更不该把你的铃铛弄丢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生气的女孩子老得快,你别生气,好不好?”




于曼丽瞪他:“你嫌我老!”




“我我我……我没有啊!”明台苦恼得就差把头发拽下来了,“小祖宗,你饶了我……嘿!你这坏猫!你方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猫咪懒洋洋地把脸转了个方向。




“轮得到你来嘲笑我吗!要不是你调皮我怎么会……”明台恨不得把这只猫拎起来摇晃,然而于曼丽扫他一眼,他又委屈地缩了回去。




于曼丽忍着笑,强装严肃:“知道错了?”




小少爷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于曼丽警告他:“下回可不准这样了,那铃铛……”她默一默,“那铃铛对我来说,很重要。”




明台指天画地:“你说吧,要我怎么发誓!”




“好啦好啦原谅你了,发誓就不必了。”于曼丽将头枕上他肩膀,小少爷立刻乐得见牙不见眼,连同先前一直看不顺眼的猫都接纳了,还顺手撸了一把它的毛——意外觉得手感不错。




于曼丽抿着唇笑,过了一会轻轻说:“不知道大哥和阿诚哥眼下在做什么。”




明台挺不乐意:“想这个干嘛,回头保准他们又是把山庄的摊子一丢,自个跑出去逍遥了。反正每回倒霉的都是我。”




“好好好,那我们换个话题……”




 




夕阳挂上树梢,将半山腰处的临渊山庄染上昏黄的光晕。




山路上有两人并肩行来,步调缓慢,带着闲适,手里还各牵着一匹马。




“如何?”




“大哥骑术高妙。”明诚笑道,“甘拜下风。”




明楼颇为自持地应了一声,难得从神情里露出一点得意来。




明诚别开脸暗暗笑了一会,转回来正色道:“我们走快一些吧,大姐还在庄里等着。”




“等等。”明楼拉住他,细心地拂去不知何时坠上他肩头的一朵落花,末了又松开缰绳,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顺带把披风的系绳又绑紧了一些。




明诚含笑道:“谢谢大哥。”换来兄长亲昵地一拍,落在头上,“说什么呢,这么生疏。”




“是是是,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你小子。”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此生何其有幸。




终能共你并辔归家,庄门系马,相拂一世肩上落花。




 




【正文完】




 






《并辔》一宣及预售




一个迟来的本子,纠结了近半年终于生出来了,感谢亲爱的代理  @熊师尊掌柜 。 

谢谢晴晴  @改论文好吗  容忍了我的挑剔,反复改了好几次稿,最终定下这张封面,谢谢几位抽空替我写G文的太太 @中中级  @荔欢  @改论文好吗  @旧事重提 ,也谢谢所有小天使们对本子的等待与支持。

从我第一次写楼诚,到这个本子完工,正好一整年。这一年我过得很充实,也很开心,感谢这个cp、还有一同爱着这个cp的人们,给我留下的这段非常美好的记忆。我不够优秀,但幸好有你们不嫌弃。


补充一下《并辔》的具体信息:

1、收录的篇章

【架空向,武侠AU,cp楼诚,无衍生,不拆逆】

卷一至卷七+终章+三篇番外(无出书版番外,写了几版并不满意,就不放进本子里了)

四篇G文分别来自 @中中级  @荔欢  @改论文好吗  @旧事重提 ,有原著向也有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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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博目录

厚颜打个tag



低级文手调查问卷

my中@中中级 的邀请我总是无法拒绝。

期末复习期的摸鱼。

【所以标题那个低级到底是中中自己加的还是原本就有的】

 

1.你的笔名是?说说笔名的来源吧?

谁道破愁须仗酒

赵长卿《南乡子》。找了本书随手翻,翻到哪页用哪页。

 

2.当写手多久了?

2016年5月开始写,写到现在有半年多。

 

3.目前大概写了多少字?

50W+

长篇居多,算起字数果然便利。

 

4.一开始出于什么心态当一个写手?现在呢?

喜欢和缺粮。爱好小众,偏爱爆冷,萌点奇异,只能自给自足。

一以贯之。

 

5.第一次创作是在什么時候?

小学吧,特别中二特别玛丽苏的言情,写来满足一下自己的心理需求。

 

6.当时的作品现在读来什么感受?

虽然文笔幼稚剧情简单人物苏破天际,但回顾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

 

7.现在主要写同人/原创?

同人。

原创也有写,不过没什么耐心写完,基本开个头就搁下了。

 

8.喜欢写什么类型的CP?

相爱相杀。

搭档和知交。

不管哪一种,前提都是强强。

 

9.最爱的是哪一对cp/人,有为他们/他写过什么吗?

墙头多如草,所有最爱都是暂时性的。去年是楼诚,目前正转回明唐。

用爱产出,爱的程度看字数就清楚了。

 

10.感觉自己的文风是怎样的?

没什么风格,一定要说的话,性冷淡吧。

 

11.最喜欢的作者是?

同第九,最喜欢的作者一直在变,我就是这么喜新厌旧。

 

12.平常会不会花很多时间看别人的作品?

不会。自己也写文的时候基本不看。

 

13.尝试过模仿别人的文风吗?

试过,想学大气又干练的文风,可惜模仿得四不像。

 

14.感觉自己码字的效率怎样?更新频率如何?

快的时候特别快,慢的时候特别慢,更新频率不一定,有时间就会写。

 

15.创作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远离游戏、小说和B站。

 

16.灵感枯竭的时候会怎么办?

不写。

 

17.更喜欢创作什么样的题材?

古代背景,家国,江湖。

 

18.当写手最开心是什么时候?

写自己想写的故事,刻画想刻画的人物。

 

19.感觉自己作品最大的问题在哪?

华而不实……好吧其实也不华,总之就是喜欢画大饼但是里边是空的。

 想表达的感觉从来没写出来。


20.贴出目前为止最满意的一段吧。

刚刚写完的一段和下一段。

 

21.写过h吗?

写过,不走外链的H,都在子博。

 

22.坑品如何?

我不想坑的都没坑,我想坑的都坑了。

 

23.有没有遇到过瓶颈,想过放弃吗?是什么支持你继续创作的?

瓶颈肯定有,因为瓶颈而放弃cp和写作不可能,放弃某个梗和设定倒是有。

毋庸置疑,靠爱写作。【我倒是想为钱但是水平不够】

 

24.觉得写作最重要的是什么?

激情和动力吧,没这些我根本就不会动笔。

 

25.创作这么久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吗?

经常被过度吹捧,出现过心理膨胀,越是混热圈越是摆不正定位,需要时间让自己沉淀下来。

 

26.写完之后有没有检查的习惯,会完结后大修吗?

写完会检查错别字和语句通顺,当然经常也没检查出来。

完结后会小修,大修做不到,埋线狂魔,一大修全文都要推翻重来。

 

27.创作时最反感的是什么?

还没写完就要断电。

只会用对话推进剧情。

 

28.对未来的创作有什么计划吗?

练习中短篇和感情戏,长篇太累,短期之内不会再写。

多尝试现代背景。 


29.最后给自己写一段话。

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就祝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年都有底气写年终总结和文手问卷吧。

 

30.艾特几位继续。

  @无声  @荔欢 


放飞型写手2016退化实录

五月到十二月,完成字数五十余万,以楼诚为主,穿插有一八、狗茨、明唐、策藏。

各cp均有摘录,非楼诚的会在段落前标明。

一直在退化,我也很绝望。

篇幅略长,选段全凭个人喜好。

 【马甲都被自己扒得差不多了,实力心疼一波】


五月

 

“大哥!大姐为的不是你,她为的是我们。”阿诚打断他,眼神温暖坚定,“大哥不要总是怨怪自己,有什么事,我和大哥一起承担,好不好?”

这句话有奇异的熟悉感,明楼长久的看着他,明明房间里一点亮光也没有,明楼却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在发光,不耀眼不刺目,温存而缓慢,如同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有一种人,他的温柔已经不需要任何动作、言语、神情来表达。

——因为他就是温柔本身。

明楼终于笑了。

“好。”他轻轻说,“阿诚,你是大哥的骄傲。”

——《节气篇·雨水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忽然问他:“你知道外面在演什么话剧吗?”

明诚说:“埃斯库罗斯的作品,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女人问:“你喜欢他吗?”

“谁?”

“普罗米修斯,一个哲学史上最高贵的圣者和殉道者。”

明诚说:“我愿意和他一起忍受任何注定的苦难。”

“哪怕他放进人类心中的只是盲目的希望?”

明诚说:“他带来了火。”

——《节气篇·小满

 

六月

    

汪曼春满心欢喜地笑起来。

她不会知道,在她睡着的那一段时间里,明楼点了一折戏。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霜降者,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蜇虫咸俯。

露结为霜,草木萎绝。豺狼祭兽,虫声希见。

唯藏这一腔爱国心,唯记这满眼英雄血。

情惨切,恨无绝。

——《节气篇·霜降

 

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明镜站在门边,静静地看了一会。

伞不大,明楼举着的时候下意识地朝着另一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却落满了雪花。明诚却也会时时抬手,在伞柄下扶一扶,让伞面向着明楼的方向伸过去一点。

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儿,被风裹挟着,从伞下钻进去,落在两个人的发上,一时没有融化,浅浅的积了一层白。

远处天光乍破。

眼前霜雪白头。

明镜慢慢笑起来,笑容平和而温柔。

明台在身后一点一点蹭过来。

“大姐,大哥和阿诚哥他们……”

“去,小孩子不要乱问。”

至此而雪盛矣。

雪下家国犹在,雪里岁月温柔。

——《节气篇·大雪

 

他们重新坐好,开始给明台接手前的残局复盘。

黑子落上星位:“这是你我。”

白子先挂一角:“川平。”

明诚随手往右下落了黑子:“脱先。”

白子又挂一角:“清乡运动。”

双飞燕势成。

明诚摩挲着黑子,放上棋盘,照着明台的下法走了一步倚盖,黑龙锋芒毕露,欲发未发,抢到先手。明楼沉吟一会,问他:“你赞成明台的走法?”

“争取主动,以攻代守,不失为一种破局之法。”明诚说完,忽然又把先前放下黑子提起来,走了一步小尖,“不过,我还是喜欢这样处理棋路。”

明楼笑道:“阿诚肖我。”他打量着棋盘,“步调虽慢,但时时蓄力,进退皆有依凭。”

“大哥有决定了?”

“恩。”明楼顿了一下,“吉田鹰为人多疑,布局谨慎,我倒是觉得,有些时候疯子那种处事风格,倒还有几分用处。”

明诚了然道:“我明白,我会给郭骑云发电报的。”

明楼点头:“第二套计划也要准备好,一旦不成,立刻启用。”

“大哥放心,我明白。”

“还有,阿诚。”明楼说,“我们的核心任务始终是吉田和军火,破这一局双飞燕固然重要,但绝不能因小失大,否则倒真遂了吉田的谋算了。”

明诚表情坚毅。

“是。”

——《数字篇·双飞燕

 

七月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您在我们这里委托照管的李树已经养不活了,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可以为您在原处免费种上桃树作为补偿,一切也都依照前例……”

明诚抓着话筒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处一片雪白。

“此外,您吩咐我们清理的那个旧池塘里开花了,一茎双花,花各有蒂,但是池塘里的养分不足以同时供给两朵花的生长。并蒂莲非常难得,但这一株的两朵花开的方向并不相同,目前已经开始互相争夺生存资源,是否需要另外移植?”

“……我知道了,稍后给您回复。”

明诚慢慢放下话筒。

李代桃僵。

那个吉田鹰,是假的。

更不妙的是,夜莺透露出来一个信息——现在最有可能得到吉田确切行踪的鸱鸮,已经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自顾尚且无暇。而由于青鸟的死亡,他们没有办法在不引起日方怀疑的前提下,做到和鸱鸮再次取得联系。

……而明楼,现在在特高课。

——《数字篇·六钧弓

 

明楼拿起这张纸,手指轻轻弹动了一下,光影里笑容凉薄,像是弹掉了一层轻飘飘的灰,又像是再度抹煞了内心里的一点柔软和善良。

这些无声无息倒在黑夜里的人,有的死有余辜,有的却罪不至死,但最终他们都一并归入死寂,再光辉再正义的旗号,也掩盖不了这是一场血腥的罪恶。

这世间多少事情,到头来都是情非得已,明楼也难过、也自责、也愧疚,但事到临头,他却还是一样去做了。年少气盛的时候他与王天风搭档,不知有多少次指责过对方为了完成任务不分敌我的疯狂手段,今时今日却又猛然发现,其实他与王天风,骨子里是如出一辙的残忍,对别人,更对自己;之于肉体,更之于心灵。

明楼靠在椅背上,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许久,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数字篇·十年灯

 

“希望我们之间不会再用到这样客套的字眼。”明楼看着他的眼睛,“明诚,有些事情,可能我们这辈子都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出口,但是,天知道,地知道,时间知道,你我也知道。”他把手指搭在这枚同心扣上,一字一顿:“这就是我的心脏,我的坚守,我的誓言,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君子一诺,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有丝毫改变。”

半晌,明诚笑起来。

“我记得大哥当年教我读《葛生》,明明是一首悼亡,用词也平朴,我却觉得那是人世间最温暖而深情的告白。”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这就是我的回应。”

——《数字篇·满庭芳

 

小皇帝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抬步追上去,扶着门向殿外看去——他的老师和兄长并肩走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却仿佛行向江湖浩渺之中,从此之后留他一人在这金堆玉砌的锦绣里,饮尽人世间最刻骨的寂寞。

他张了张嘴,似想喊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那两人似有所觉,明楼脚步一顿,明诚遥遥回过头来。

清风吹落宫墙里一树桃花。

依稀又是那一年,还没被立为太子的十八皇子偷偷爬上御花园的桃树躲避宫人,却脚下一滑跌落下来,险险被树下折花的少年一把接住。

十四岁的明二公子温和地安慰:“阿尧别怕,有我在呢。”

二十三岁的靖北侯匆匆赶来,明明急得一头是汗,走至近前却刻意放缓了脚步,显出严厉的神情来:“殿下失仪了!今日回去把《仪礼》抄上一遍长长记性!”

他委屈得在明诚怀里大哭,明楼僵了半晌,最后还得磕磕绊绊地来哄他。明诚憋着笑意带他回寝殿洗漱,把折下的那一支桃花插在他的鬓边,打趣道:“殿下再哭下去,那可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了。”

到如今桃花依旧,春风依旧,故人却不知将往何处去了。

……

烟气从梁父山的顶上缓慢升起。

山下有人并肩含笑,抬头共看这九天之上,终于有青龙长啸,风云翻涌。

画成。

——《画龙·箕

 

八月

 

明诚看了她几眼,忽然说:“那么今日在下登门说要撒手不管,不知是否也在姑娘设想过的计划之中呢?”

连翘怔然道:“只有这种没有……我以为……我原本以为你该和我一样,恨祭司塔入骨才对。”

明诚沉默,连翘低声道:“你明明被那样惨无人道的对待过……这世间谁都有可能对白塔的暴行熟视无睹,但那绝不会是你——我一直是这样认定的。”

明诚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你现在已经见到了。”

连翘失语半晌,终于道:“二公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一并说来吧。”

明诚摇摇头:“足够了。”他停顿了一会,慢慢道:“你说对了,我不可能对白塔的暴行袖手旁观,杀人者偿命,无论是白塔、连广、连真……”

连翘的唇角还没有勾起来,明诚已经转过身去,语调凉薄:“……还有你。”

“关青、朵依、雷小公子,乃至更多无辜的人,他们也许不是直接死于你手,但这其中或多或少都有你的推动。连翘,我无权对你的行为做出评判,但我可以提前告知你,任何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并辔·卷一

 

除却那些推不掉的应酬,偶尔平静的光阴里,明楼也会从柜子里寻摸出一两支从法国带回来的红酒,关了大灯,点上几根蜡烛,在摇曳的暖黄光晕里,端着高脚杯看明诚画画。这种时候,他们摈弃烦扰,只谈风月,醇香的酒液在唇齿间拉出绵长的余韵,微带了酒气的鼻息交织在一起,熏染出狂风骤雨下孤舟一叶,舟中人共枕而眠,一笑醉了浮生。

然后天亮了,酒醒了,他们重新伪装起面容,披上战甲,跨了战马,怀揣着一腔孤勇,向着膏肓里行去。

半生辗转,半生挣扎,半生披肝沥胆,半生负重前行,只求以身作药,当一回国之良医;回春妙手,救一回国运艰难。

——《病与酒

 

那一夜之后,他们各去天涯。

七年,有人远赴大陆的那一端,折冲樽俎,制胜两楹,周旋在兵不血刃的战场上,为中法交往艰难的搭起桥梁;有人西入戈壁,音讯全无,埋头于各式各样的俄文手记里,挑拣、翻译、整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和无数人一起把光阴藏进了白杨的脊梁,用沉默与坚守为青春作答。

而今,一人初见成效,一人可待曙光。

……

此身许国亦许君,此生不负国亦不负君。

半世同去同归。

别旧梦,向光明。

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往矣

 

机甲的舱门打开。

明诚从控制室里弹射出去,四肢上紧缚的安全绳没有对他的动作造成任何影响。

二十秒。

明诚越靠越近,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几乎能把他的头发眉毛通通烧掉。

十五秒。

明诚落足在热燃装置的外侧,站定的那一瞬间清楚地感受到了足底高温蔓延而上,身体里水分在飞快的蒸发。

十秒。

他脸色一点没变,半蹲了身子,手指飞速动作,将微缩炸弹稳稳安了上去。

五秒。

身上的防护服在高温里融化,发出濒临崩溃的警告。

他反身跃下装置,半空中抬腿一蹬,迅速借力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射回去。

设置好时间的安全绳瞬间绷紧,用力将他往回拉扯。

明诚在半空中畅然一笑。

他在茫茫宇宙里舒展双臂,眼底倒映璀璨星河。

时间到。

他落回机甲控制室,舱门无声闭合。

分秒不差。

——《步天歌

 

【一八】

到头来终究如了那人的愿想。

狐涉水,濡其尾,张启山半生杀伐,本该是不得善终的命格。到头来故人尽数凋零,他却能坐在这里,泡一壶茶,下一局棋,看一回大漠夕阳,想一次青山流水。

倒三杯酒,敬一个人。

一杯,敬他少年相随,从此不离左右。

两杯,敬他一路荆棘,始终荣辱与共。

三杯……

张启山把酒液倾洒在地上,似哭似笑。

敬他言出必践,拼却性命不要,也只为张启山逆天改命,换一场绝处逢生。

“有我在,你怕什么?”

一诺地老天荒。

——《千山

 

九月

 

明诚沉默了一会,对他说:“沈灵宝死了。”

“我知道。”沈含章呛咳起来,喃喃道,“我知道。”

沈灵宝的死讯,并不能让他开怀。

他们都死了。

无论是他爱的,他恨的,他在乎的,他背负的,他一生里拼尽气力也想留下的,最终都不在了。

那些岁月深处温柔的笑与呼唤,那些曾经确实有过的师徒亲善、手足和睦、两心缱绻,那些隔了山与水与生与死的熟悉身影,最终都成了他的求不得。

沈含章半捂了脸,肩膀耸动起来,像是在哭,又仿佛在笑。

明诚站在那里看了他许久,目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最终转身走了。

他踏出酒馆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吟诵声:“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反反复复,沙哑的声音始终低低念着这一句诗,一字一字,都好似倾注了内心的所有情感。

千里荒原,寸草不生。

明诚驻足,回头遥遥望了一眼。

依旧是嘈杂的酒馆,热闹的码头,依旧是孤独的剑客,寂寞的酒徒。

也依旧是,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并辔·卷三

 

明楼点点头,走了几步,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萧七娘一句:“盟主决绝至此,当真不会后悔?”

萧七娘隔着窗子,看着那个青年。

看他身量渐长,看他名高天下,看他从垂髫到及冠,还要看他从而立到白头。

一如看见芝兰生于玉阶,她满心欢喜,却永不会伸手攀折。

这是她一生的温柔与骄傲,合该有更为广阔的前路与天地。

至于她自己……

“以身殉道,岂曰有憾?”

——《并辔·卷四

 

情动之下,alpha的本能再也按捺不了,随着这一按,清冽的信息素在密闭的车厢里蔓延开来,像是西伯利亚千重深雪,雪中有簌簌松香。

他本能地为自己竖起了森然城墙,无形的戈矛铿然交错,下意识抵御着来自同类的入侵和占有。

明楼一瞬间感觉到了他的反抗与推拒。

年长的alpha托住他的后颈,更用力地吻住他,同时也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

明诚眼前一花。

他看见硝烟与血火在头顶交织出盛大的华景,山川颠倒,地裂天崩,一切归入虚无,唯有眼前之人才是最后的存在与真实。他抱着他,肩膀撑起整个世界,从此就成了他的世界。

绝望的欢情,血色的浪漫。

没有人能抵挡这样的明楼。

明诚更加不能。

他张开手臂,任由瞳孔里流转过彩虹般绚烂的色泽,无声宣告了战役的结局。

就此溃不成军。

——《出鞘

 

十月

 

第二日的训练场上,茶杯依然出现在队列里。

眼神淬火,脊如刀锋。

没有人问询,没有人怜悯,也没有人退缩。

这一条荆棘长路,太苦,太痛。他们走得鲜血淋漓,却始终无怨无悔。

不为什么,因为这样的工作,总要有人去做。

唯有家国,虽九死不可辜负。

——《荆棘路

 

陷城洗街。

明台定了定神,细细读去。

其实是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事:明朝嘉靖年间,倭寇数度侵犯东南沿海,某年四月廿三,永宁卫破,倭寇血洗永宁城。

人烟尽没,血流漂杵。

当日天降暴雨,连下两天两夜。鲜血随着雨水汇入江海,城池洁净得一如往昔,仿佛从未遭遇那一场屠戮。

地面的痕迹能被洗刷,心上的伤痕永难淡化。

那不是雨。

那是天哭。

从那以后,每年四月廿至四月廿四之间,多有大雨。即便某年万里无云,永宁城内的居民也会自发聚集,挑来井水,泼向街道——这就是“洗街”。

亡者在地底长眠,活着的人永不忘却。

无论再过多少年。

……

海晏河清,人间永宁。

——《永宁

 

“说到底,穆长风其实什么也没做,所以他有什么可怕的呢?于清行不是他掳走的,更不是他杀的。真正想要硬扯着临渊山庄下水的人也不是他。”明诚的目光飘得很远,“他只是……放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只有明诚自己知道说出口有多痛多难。

那些最黑暗岁月里最温柔的情感,终于在流年的沧桑里彻头彻尾换了模样。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有山水与光阴,还有一条沉甸甸的人命。

从并肩到陌路,仿佛用了十余年,又仿佛只在这一瞬间。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并辔·卷五

 

盒子四四方方的,掀开盒盖,里边压了半枚扳指,切口平整,是被人用内劲斩断——控制得如此精准,江湖里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明诚了然,把扳指握进手里。陆从云玩味地提醒他:“上边还刻了字。”

指腹轻轻摩挲过道道刻痕,明诚沉下心思,仔细辨识。

——事直皇天在。

诗句在这里截住,后半段大抵是刻在了另外半枚扳指上。

二公子慢慢笑起来。

笑容底处,无限温柔。

——《并辔·卷六

 

【狗茨】

清淡的茶水里蕴藏了鲜血的芬芳,乍一入口,充盈感自足底蔓延而上,同一级别的妖力涌向四肢百骸,很快修补了他因为一场恶战而造成的身体损伤。

“你……”

大天狗把他抬起来的头强行按回枕上:“醉了就好好睡一觉,不要在我这里发酒疯。”

茨木不说话了,睁着金色的眼睛看了他半晌,终于神智一松,任由自己沉进了久违的梦境里。梦中有手执团扇的白衣青年,背后是漫天飘落的樱花,含笑低下头,轻轻对他说,只有最强者才配称正义,才配成为我所追逐的正义。

只有最强……吗?

那么我想要力量,能够名为正义、足以改写秩序的力量。

……还有,你。

——《

 

十一月

 

咆哮的海水从陆从云身后奔涌而来,依稀又是当年泽国之中抬眼望来的小小孩童。一晃十九年,身长玉立的青年从遥远时光里走出,一笑起来仍是最初的模样。

“……萧七娘心中有道。”

冰凉的手指从陆从云的脸颊上一掠而过,女子长长出了一口气,眼底翻起微微的留恋,最终只作深海一般辽远而平静的温柔。

千丈潮水顷刻之间将天地席卷。

幽蓝色的灯光从长廊的另一端晃入眼帘。

萧七娘心下一松,终于敢放任自己的意识崩断最后一根琴弦。

“你的心里到底有什么?”

“萧七娘心中有道。”

……也有他。

——《并辔·卷七

 

他将过往、仇恨、筹谋全都告诉她,生死交托于一人之手,也不过是某一时对人性彻底失了望,冷眼等这最后一个人就此转身,背弃他于无声长夜、漫漫深雪。谁料这么多年,花开了又谢,月圆了又缺,他等的那一场背叛,始终没有等到。

无关风月,但这个人的存在,为他拉起了生命中最后的底线,燃亮心底微弱的善之火焰。每当他将要放纵自己的阴暗情绪如跑马于悬崖顶上失控,无形之中总有一只手死死勒住缰绳,对他挥下彻骨一鞭。

这么多年,足够了。命运待我,到底温柔。

年轻的教主微微笑起来,前所未有的、不带任何阴霾的笑,这一刻风雪都屏息,不敢惊扰眼前这方寸天地。

他转身离去,从此与那个身影背向而行。

……

夕阳挂上树梢,将半山腰处的临渊山庄染上昏黄的光晕。

山路上有两人并肩行来,步调缓慢,带着闲适,手里还各牵着一匹马。

“如何?”

“大哥骑术高妙。”明诚笑道,“甘拜下风。”

明楼颇为自持地应了一声,难得从神情里露出一点得意来。

明诚别开脸暗暗笑了一会,转回来正色道:“我们走快一些吧,大姐还在庄里等着。”

“等等。”明楼拉住他,细心地拂去不知何时坠上他肩头的一朵落花,末了又松开缰绳,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顺带把披风的系绳又绑紧了一些。

明诚含笑道:“谢谢大哥。”换来兄长亲昵地一拍,落在头上,“说什么呢,这么生疏。”

“是是是,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你小子。”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此生何其有幸。

终能共你并辔归家,庄门系马,相拂一世肩上落花。

——《并辔·终章

 

十二月

 

有人放下手中短笛,弯腰自海兽口中取出一枚发饰。

珍珠躺在他的掌心,莹莹如泪,却又于深海月下,折出金刚石一般的光华。

像她的眼睛,更像他们这么多年看不见开端、而后还将继续下去的守候,仿佛风一吹就会破碎,却又牢固得连刀剑都无法斩断。

无人知晓,唯有沧海铭记。

他慢慢笑起来,将发饰放进怀里,抵着心口仔细收好。

天涯那么远。

而你永在我心里。

——《并辔·明月天涯

 

【明唐】

唐清把千机匣拿在手里,细致地检查过最后一遍。

表层光华内敛,机括运转自如,匣中箭矢锋锐,最尖利的那端淬出一星寒芒。

指尖于匣身上寸寸摩挲而过,劲瘦苍白的手指,却又于屈伸时展露翻覆风雷的力量。

一双杀人者的手。

房门被敲响了,不疾不徐,正好三下。

“鱼已入网。”

“我知道了。”

藏蓝色的衣带在低空处微微一掠,唐清站起身,随手把千机匣往腰后一别,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慢悠悠眯起一双狭长凤眼。

等你好久了。

陆白。

——《月白风清

 

【唐无寻x杨饮风】

往日唐无寻在近前时,杨饮风有事没事就爱同他斗气,这会人远去巴蜀了,桩桩件件的好处却倒被长歌弟子拾起来,放在心上细细思量。

想念唐无寻什么呢?

杨饮风也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心,又是什么时候动的心。

他们相遇得太意外,结识得太荒唐,也许是那一晚龙门的夜色太深、月光太美,而那个人投来的目光太温柔,一点一点,引导得他万劫不复。

又或者是,突来的战乱盖过了个人的怨仇——长歌一门起于国破危难之时,外族入侵的关头,并肩御敌者便是同袍。而他们在漫长的时光里渐渐消磨了棱角,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唐无寻有什么好?

杨饮风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唇角却仍然向上轻轻翘了一翘。

他便是哪里都不好,我如今……也是心悦他的。

——《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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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小天使们的喜爱和支持。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也能开开心心萌cp,大口大口吃狗粮。

比心。


【并辔外篇|武侠AU】人间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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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为这篇发过了,结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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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温热溅落手背。

叶景之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勉力撑起唇角,低低道:“……别……”

他动了动手指,手将将抬起一半就已因剧痛而脱力,却于半空中迅速被人握住。女子焦灼地俯下身,抓握和问询的力道却又极尽轻柔,生怕弄疼了他:“怎么了?要喝水吗?让我来就好。”

叶景之固执地抬手,这一回终于触碰到对方的脸颊。粗糙的指腹从女子的眼角掠过,半干的水痕被风一吹,带起肌肤上微微凉意。

“……别哭。”他轻轻说。

李摇光下意识回道:“我没……”话未说完,叶景之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探手过来压住她的后颈。她不敢挣扎,只能顺着对方的力道将身子压得更低,侧脸抵住他心口处的精致云纹,入眼处锦衣折了月华,晃开一片金灿灿的影子。

“傻姑娘。”叶景之声音微哑,还残留着尚未完全退却的痛意,语调却平缓,一瞬胜过西湖水碧春风十里,温柔得令花木都屏息,“不要哭。”

整片天地都沉默下去。

半晌,叶景之清晰地感觉到,胸口处有人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而后湿热一点一点洇开,最终渗入衣衫,于他心底雨落满湖。

叶景之揽住身前之人的肩膀,安抚地拍了两下,眉目倦极犹自带笑,几乎是在哄她:“好了好了,我没事。你看,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别哭、别哭……”

李摇光闷着头问他,嗓音涩涩:“你为什么……这一刀、本不该你受……”

叶景之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发。今夜无星无月,他的眼眸却比星月还要醉人:“怎么样,是不是被本公子的英姿迷住了?还不快以身相许来报答本公子的救命之恩。”仍旧是平素那般不正经的语调,先前的沉稳内敛眨眼之间就没了踪影,整个人都变得轻佻起来。

李摇光垂下眼睛,一板一眼认真答道:“是我欠你一条命,往后刀山火海,听凭差遣,万死不辞。”

叶景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嘟囔:“本公子又不缺下人……无趣。”

李摇光早习惯了他这般态度,定了定心神,复道:“你腕上的伤不能拖太久,我们先去寻几位大夫诊治,或许……”

“或许还能将手筋接上让我继续习武?”叶景之又笑了,淡淡接下去,“没用的,秦素下手得很彻底,这双手,往后若能端稳杯子不洒水便已是万幸了。”

李摇光坚持:“没试过怎么知道?总会有办法的。”

叶景之出神地看了她一会,慢慢转开视线,声音轻得几近于无:“其实这样也很好……”

一个没有武功的废人,才能让叶商之彻底放心。

也才能……

留下你。

 

将时间往回推二十年,叶景之还不姓叶。那时他叫阿景,是金陵叶家嫡长子叶清之打小就带在身边的书童。

虽说是书童,但叶家两位少爷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他识的第一个字是叶清之教的,他第一回扎马步是叶商之督促的。他从小就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病得疯疯癫癫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六岁入叶府,十三岁认祖归宗,漫长的七年里,只有叶家兄弟俩对他释出最真挚的善意与关心。

——直到他疯掉的母亲被叶家主撞见。

“景之吾儿。”那个男人这样说着,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慈爱,“为父找了你们十几年……你和你的母亲都受苦了,来,咱们回家。”

家?

叶景之懵懵懂懂地被生父牵着踏进叶府,厅堂里叶家兄弟坐在一处,熟悉的容貌熟悉的姿仪,投来的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厌恨与冷漠。他们客客气气地喊着“三弟”,却再不会探手过来捏一捏他的脸颊,半是打趣半是宠爱地唤一声“笨蛋阿景”。

哪里有家?叶景之茫茫然地想。我向往的那个家……在我得到它的一瞬间,就被我自己毁掉了。

后来他终于学会一个人练字、一个人习武、一个人磕磕绊绊地长大,也终于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任凭他再如何追赶如何挽留,一切终归都回不去了。

他和两个哥哥之间,隔着永远无法消弭的血仇。

叶夫人在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母子俱亡,是他的母亲动的手脚,而叶夫人临死前的一击重创了袭击者,从此他的母亲再无神智清醒之日,疯疯傻傻,比之三岁幼童尚有不如。

究其原因,不过是昔年结伴行走江湖的好姐妹爱慕上了同一个男子,叶家主向妹妹提亲,却被心有不甘的姐姐打昏之后易容代之,一夜风月颠倒,经年恩怨就此铸成。

叶家兄弟从前待小书童那般好,不过是念着亡母腹中未出世的弟妹,见叶景之玉雪可爱讨人喜欢,便也真拿他当弟弟疼。谁知一朝身世揭露,竟真是同出一脉的至亲骨肉,却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之子。

将他们进一步推向决裂的是叶家主的作为——叶家主厌恨叶夫人,连带着对两个儿子也不上心,一朝寻回叶景之便日日将爱子带在身边,不止一次对手底下的管事说,百年之后定要将这全部家业都传给幼子,以补偿他年少之时失怙的苦楚。

叶景之天赋奇高,无论是读书、习武还是经商,他一路都能顺风顺水、游刃有余。然而叶家主越是爱重他,他越是不想冒头,使尽力气将自己活成一个纨绔,飞扬跳脱顽劣难教,日日只会走马逐鹰放歌纵酒,听者无不大摇其头。叶家主有意让他继承家业的念想,从此便行不通了。

但一切隐忍、退让、自污……都变得没有意义。

因为叶清之死了。

叶清之的长相肖似其母,而叶景之的生母某回路遇叶清之,大抵是被熟悉的容颜刺激到了,忽然就摸出刀子将叶清之捅了个对穿,自己则疯疯癫癫地笑了几声,反手也利索地抹了脖子,转眼就没了声息。

那年叶景之十六岁。

那年金陵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雪满长安道,血满长安道。

那年叶商之拔剑指着弟弟的心口,字字含血字字恨极:“这笔账,我记下了!只要我活一日,必要你付出代价!”从此断剑裂帛,彻底背向而行。

那年金衣猎猎的年轻琴师横空出世,一月之间连挑江湖数名强手,更是抢在武林盟之前剿灭洞庭大大小小十余帮恶匪,刀枪环伺里从容低眉,引弦一响,血溅五步。

“此琴名为——清商。”

“援琴鸣弦发清商,好名字!”

江湖人士赞他风雅,唯有陆从云一声慨叹,对他说:“好好的兄弟做成你这样,也算是天底下独一份了。”

叶景之只余苦笑。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世间多少温柔情感,最痛莫过不能长,他的余生里,和两位兄长最近的距离,也许只剩这神兵谱上墨字一行——清商琴,叶景之。

 

经年旧事,被金衣公子于月下缓缓道来。

李摇光蹙眉:“令尊的死果然是你哥哥设好的局,目的就是嫁祸于你。”她顿了顿,道:“早知如此,当日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插手。是我连累你了。”

叶景之摇摇头:“二哥后手很多,就算那日我不替你出头,迟早也躲不开这些算计。再者……”他犹豫了一下,微微含糊,“……反倒是我……”

“什么?”李摇光看他。

叶景之沉默了很久。

那场寿宴上,他维护李摇光的动机并不单纯,不愿看她背负骂名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是穆怀和叶商之的交易。叶商之的目的是借他人之手弑父,以此躲开武林盟的追索,顺带还能陷害一回早已反目的弟弟;而只要能支开李摇光并保证她生命无忧,穆怀的目的便也达到了。

叶景之看得清清楚楚却还是选择入局,则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机会。

所以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手筋被挑断、清商琴被烧毁、一身武功尽化流水、身上还背着杀父的罪名,但这些都没有关系。只有他彻彻底底地落入泥沼再无半点翻身的可能,昔年兄弟今日仇敌的他们才能真正地从那段纠缠不清的血色过往里走出,放过自己也放过彼此。十余年手足至亲,陌路也是一种成全。

至于李摇光……叶景之伸过手,替她挽了挽头发,凝视半晌,终于一笑。这是他生命里最大的变数、最美的意外,所以很多话不必再说,很多秘密永远都是秘密,谎言说一辈子,便也能成了真。

“没什么。”叶景之轻轻回道,“反正……都过去了。”

李摇光说:“你无意替令尊报仇?”她本心里对叶家主的品性多有鄙弃,但思及那是叶景之的生父,仍是勉勉强强提起了这个话题。

叶景之面上平静,毫无悲喜的痕迹:“他亏欠的人,如今都在地底下等着他。就当我不孝好了,为了他向二哥拔剑——我做不到。”

李摇光胡乱地点了点头,回想起叶家上一辈的恩怨也不禁怅然,难得发了一句感慨:“难怪世人常说情之一字害人不浅,我算是领教了。”

叶景之似有若无地挑起一点讥讽的笑,耸肩的动作极为夸张,口中换作平日里的飞扬语调:“这哪里算是真正的爱?软弱、独占、怨天尤人……呵。”

单纯又耿直的李护法认真求教:“既然这种不是,那么要怎样才算?”

叶景之歪着头盯了她一会,忽而坏笑:“本公子凭什么告诉你?”反手拍了拍她的脑门,漫不经心转开话头:“走吧,别在这里耽搁了。如今事情都解决了,本公子请你吃顿好的去。”

到最后李摇光也没有从他口中问出答案,但当她从武林盟离开,跪在落霞山的深雪中忆起那抹金色的衣角之时,她忽然就明白了很多。

“真正的爱,是分明可以用很多种手段留住一个人,最后仍旧选择了放手与成全。”明月珠轻轻巧巧地阻止了她自尽殉主的举动,“譬如叶景之对你。”

“回去吧,他在等你。”

 

闫熹十分愧疚地移开手指:“是我医术不精。”

叶景之一点也没给他面子,笑吟吟地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好在闫熹与他相交多年,早知这人是什么性子,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总之你好好养着吧,动武是做不到了,拿拿筷子端端茶倒没问题,不会影响日常起居。”

天南怯生生地扯闫熹衣角:“闫大哥,要不,让我试试蛊术……”

“我看不必。”半夏一手拎着弟弟,一手拽走闫熹,出门前意味深长地回视叶景之一眼,一语双关,“叶少爷好着呢,咱们不用多事了。”

叶景之一挑眉,笑起来。

等屋中人都走了,金衣公子坐到案前,苍白手指慢慢抚过忘味琴,含笑低眉沉吟许久,忽然一拨。

“铮!”

清亮悠长,力度十足,完全不似出自筋脉被断之人手底。

叶景之没有停顿,指尖于弦上跃动,流水般的琴音于室内荡漾出涟漪。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一首琴曲他弹得极好,毫无昔年江湖盛传的魔音灌耳之势,苍茫古雅,堪称韶乐。

手掌忽然抬起在琴面上一压,琴弦嗡鸣中叶景之警觉抬眼:“什么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红衣女子负着长枪站在那里,月下侧眸望他:“这是那一晚你教我弹的那首曲子?”

叶景之怔怔然,却说:“你……你回来了?”转念又想起自己先前在做什么,一向翘起的唇角都忍不住平了平弧度,磕磕绊绊地开口:“那个……不是……我……这个……”

李摇光看着他,不说话,最后叶景之自暴自弃地撑住额头:“反正你也看到了,关于我的手……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红衣女子想了想,郑重地问他:“当初我们比武的时候,你是故意把琴弹得那么难听的吗?”

“……不是。”叶景之十分诚恳,“我只会弹这一首曲子,真的。”

李摇光点头:“那就没问题了。”她走进门,自如地在叶景之身边坐下,后者犹疑地问:“你就不想知道……”

“你的手筋断没断、武功废没废,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李摇光安静地打断他,连情话也说得直白无波,毫无迂回,“是你就好。”

叶景之莫名其妙觉得脸热,赶紧咳了几声压下去开始交底:“那个时候是真的断了,不过……呃……本公子在江湖上树敌不少,那个……总要留点后路……是吧。”

“哦。”李摇光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脸坦荡,“没事,他们打不过我。”

叶少爷的耳尖彻底红了。

“咳咳不说这个了。”叶景之迅速扯开话头,“对了,这首曲子的名字你还不知道吧?来来来本公子教你,它叫作……”

“《伤别离》。”李摇光轻轻接口,“我听教主吹过这首埙曲,很多次。”

叶景之愣了一会,觑了半晌发现她提起穆怀时十分平静,心底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乐意地嘟哝:“那你上回还说不知道……”

“上回弹得曲不成调,没听出来,方才听你弹了一遍才觉得熟悉。”李摇光道,“再教我弹几遍?这调子我还是有些印象的。”

叶景之凝视她许久,末了将琴一推,道:“明儿再弹吧,我教你一首新曲子。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又说:“我明天还得去找闫熹换过一把琴。”

“不弹这首?那我大概要学很久。”李摇光的语调微微上扬,“好端端的,怎么又要换琴?”

“时间那么长,慢慢教,总有一天能学会。”叶景之的眼神温柔地笼罩下来,“换琴……这张琴名字不好听,我不喜欢。”

李摇光无奈:“这个理由……你上回明明对忘味琴赞不绝口。”

“我变心了,不成吗?”叶景之理直气壮,“人间有味,何须忘味——这名字一听就不吉利,必须换一把来。”

“……你开心就好。”李摇光随口应了,“那琴曲呢?该不会你也嫌曲名不好听?”

叶景之顿一顿,低下头,半眯着眼睛捏了她的下颌。

“你说对了。”他微微一笑,语声低徊缠绵,最后半句话消失在贴合的唇齿间。

“……你在身侧,从此我不伤别离。”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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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辔》至此全部完结,这一篇从八月写到十二月,总计二十二万字,也算有始有终。

谢谢大家,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