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二十四节气篇】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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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521贺文,小甜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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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奔波了三个月的明镜终于谈成了手头的几个大单子,大包小包的从香港回来了。

大姐回家,在明家可是件大事,明楼听到消息,立刻推掉了一个学生间组织的读书交流会,一面打电话吩咐司机去接阿诚和明台下学,一面自个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明镜踏进家门前坐上客厅的沙发,顺手翻开了路上买回来的报纸。

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明楼殷勤地迎出去接过明镜手里的东西,跟前跟后:“大姐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睡得好不好?吃的合不合胃口?”

明镜似笑非笑觑他一眼:“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明楼笑道:“大姐这可就冤枉我了,长姐有事,还不许弟弟服其劳吗?”

明镜伸出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还说明台整日里就会抖机灵讨好我,要我说,论起嘴甜会说话,十个明台也赶不上你。”

“都是姐姐教得好。”

“你呀。”

两人一同在沙发上坐下,明镜扫了摊开的报纸一眼,随手拿过来翻了两页,满意道:“倒是正了心思了,多看看时事也好,好好读书做学问,别天天热血冲头的在外面张扬。”她顿了一会,看明楼微微低头没有接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软下声音:“明楼,姐姐知道你有志向有抱负,姐姐也愿意你做一些对国家有用的事,但是眼下这个世道,实在是太乱了,学生运动不是不好,但是……姐姐也是放心不下你啊。”

“大姐,我知道的。”

明镜按着他的手,轻轻道:“姐姐这一生,只盼着你们三兄弟安安稳稳,将来娶妻生子,血脉绵延。明楼,有信仰是好事,但是实现信仰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偏要走这样一条路。”她将目光转向窗外,回忆道:“壮飞先生[1]以死殉国,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愿中国之因变法而流血者,自嗣同而始。那时我钦慕谭先生高义,父亲却更佩服任公[2],他说报国无分高下,但死易,立孤难耳。说我自私也好,懦弱也好,我只要你们好好的,明楼,你懂吗?”

明楼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我明白,我答应姐姐,一定会尽力保全自己。但姐姐也要答应我,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抗,我是您的弟弟,我值得您信任我,不是吗?”

明镜偏开头,手指迅速在眼角按了按,又转回来,伸手摸着明楼的脸,声音微微颤动:“姐姐相信你,你一直……都是姐姐的骄傲。”

门外又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明楼递给明镜一块手帕,自己起身向大门走去,途中轻轻吸了几口气,眨掉了眼底的几丝水汽。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却不是素日里像炮仗一般直冲进屋子里的明台,而是表情有些古怪的阿诚。明楼眉心一跳,以为阿诚在学校里受了欺负,上前几步仔细看看,衣着整齐,脸上也白净,表情不像是委屈,竟有些像是在……憋着笑?

看见明楼走出来,阿诚喊了一声“大哥”,明楼点点头,问他:“你这是怎么了?明台呢?”

阿诚扶着车门回头,朝车内叫道:“明台,到家了,快下来吧。”不知道明台在车内回了什么,阿诚忽然侧开脸绷不住笑了,然后立刻整了整神情转回脸去,咳了两声道:“明台,你再不下车,大哥就要过来了。”

这一招十分有效,明台立时就从车里钻了出来,低着头就想往门里冲,谁料一头撞上明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明楼低头看看他,神情看不出喜怒:“做什么慌慌张张的,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明台瓮声瓮气:“大哥好,我回房间了。”声音低,又含混,听得明楼直皱眉,见他爬起来就又想往里冲,立刻一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好好说话,你怎么回事?”

明镜在客厅里听到动静,一边扬声道:“是明台回来了吗?”一边噔噔噔就走了出来,明楼心中一跳,还没来得及放手,就听到明镜开口:“哎呀明楼你抓着明台干什么,快放开放开。”而后就一把将明台抢过去搂在怀里上下看看,“怎么了,是不是摔着哪了?还是你大哥抓痛你了?快告诉大姐哪里疼。”回头又指责明楼,“我就知道你下手没个轻重,明台还这么小,你教训他做什么。”

明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阿诚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结果明镜一转头又是一句:“阿诚你也是,你是哥哥,怎么也不护着明台一点。”

阿诚顿时也懵了,他委屈的去看明楼,明楼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别在这关头跟大姐争辩。

难兄难弟站在一旁看大姐对小弟嘘寒问暖,同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哎呀明台你怎么不说话?你捂着嘴做什么,是不是磕到嘴唇了?你挡什么,快让大姐看看呀!”

“大姐、大姐我没事。”明台死死捂住嘴,任由明镜怎么使力也不肯放下手来,声音闷闷的,每个字都好像含在嘴里。明镜慌得以为他受了伤,又不敢太用劲,一面柔声细语哄着他,一面心急火燎的问阿诚:“明台这是怎么回事啊?啊?是被同学打了还是走路摔着了,要不要紧呐?”

阿诚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明镜又瞪了明楼一眼:“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给苏医生打个电话呀!你这个大哥,真是不称职,没看到明台都难过成这样了吗!”

明楼从善如流:“是是是我这就去,大姐您也先别急,我看明台精神挺好,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您就放心吧。”他瞥了一眼阿诚,顺手就拉着他一起走了,一边走还一边说:“大姐,前因后果晚一些再问也不迟,您先看看明台,我让阿诚来给我搭把手。”

明镜心系幼弟,完全没想想为什么打个电话也要两个人一起,只敷衍式地挥挥手让他们走了,满腔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明台身上。

两兄弟十分有默契的一起进了书房,明楼打完电话,就看见阿诚拍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十分感激地眨着眼睛:“真是太谢谢大哥了。”

明楼失笑:“没出息。”

阿诚不服气:“大哥还说我呢,您在大姐面前,不也大气都不敢喘吗。”

明楼指指他:“长本事了啊,连大哥都敢调侃了。”

“都是您教得好。”阿诚坦然承认。

明楼笑着摇摇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好了,说吧,明台那小子到底怎么了。”

阿诚唇角上扬:“也没什么大事,小东西换牙了。”他抬手握拳在唇边挡了挡,“不巧,是门牙。而且掉牙的时候,他正在给女同学变魔术递玫瑰花。”

 

苏医生来得很快。

明台不情不愿地张嘴让苏医生检查,明楼看了一眼,挺逗,忍不住也想笑,被明镜一眼瞪了回去。

“没什么大碍,这个年纪换牙是正常的,暂时不要吃太硬的东西,过段时间就会重新长起来了。”苏医生笑着收起工具,摸摸明台的发顶,“还不好意思呢?换牙可是好事,说明你长大了,你不喜欢吗?”

“就是呀,明台啊,每个人都会换牙的,你看你大哥,别看他现在笑话你,当初他换牙的时候,还不是吓得眼泪汪汪。”

忽然被扯出来作对比的明大公子有点无奈:“大姐……我没有……”

明台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大哥也掉过门牙吗?”

“当然掉过,喏,看门口那棵树,你大哥的牙,当初就埋在那树下呢。”

明台双眼亮了。

阿诚站在一边,觑了一眼大哥的侧脸,忽然也有点心痒。

于是吃过晚饭,明小少爷就硬是拉着阿诚出门,说是要把大哥埋下的门牙从树底下刨出来看看,阿诚小小的表示了一下抗拒,然后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两把小铲子,笑吟吟的跟着明台一起去了。

碍于明镜在家,明楼也不敢说什么整顿家风,假模假样的瞪了阿诚一眼,眼不见为净的到书房看书去了。

明镜倒是兴致很高,搬了把椅子就坐到了大门口,看着两个孩子你一铲我一铲挖得热火朝天,心里很是开心,不时还扬声问问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吃点东西再继续。

“到底在哪儿啊……”明台挖了半天有些不耐烦了,手底轻一下重一下,铲子将薄薄的一层土翻来覆去,“该不会挖错地方了吧。”

阿诚用衣袖擦擦额头的汗,迟疑道:“应该不会吧,大姐也说就在这里。”他转动手腕将铲子竖起来,铲尖朝下,使了几分力气朝土层下戳去。

“咦?下面好像有东西。”

明台顿时来了精神:“是找到大哥的牙了吗?”立刻兴致冲冲地挖起来。

“应该……”不是。阿诚刚想说手感不对,看看明台的样子,还是把后两个字咽了下去。

底下的东西很快被挖了出来,有点沉,是个深色的坛子,阿诚侧过去听了听,猜测这是个酒坛,里面还封着酒。明台失望地丢了铲子跑去找明镜了,阿诚把酒坛顶部的泥土擦干净,伸手摸了摸,有点凹凸,似乎是刻了字。

明镜牵了明台过来,看到这个坛子神情有些复杂:“竟是埋在这里……我都快忘了……”她叹息一声,复又牵起了唇角,“赶巧了,便宜你们两个小子,今日也能尝尝鲜。”

明镜抱着坛子进门去了,阿诚随手往坑里填了几铲子土,到底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丢了东西就去找明楼。两人进了餐厅,就看见明镜已经将坛子外部简单冲洗了一下,桌子上摆了六个碗,明镜正抱着坛子一个一个的倒酒——果然是酒坛。

明楼微微蹙眉,走近看了两眼,又伸手去拿被丢在一边的酒封,指尖摩挲了两下,悟道:“大姐……这不是……”

“两个小的误打误撞把这个挖出来了,我想着,明家的孩子不会喝酒可不成,虽然他们年纪还小,但这酒也不烈,喝个一两口,尝个新鲜,对身体也有好处。”明镜打断了他的话,吩咐阿诚和明台,“你们两个,快去洗手,洗干净了才准上桌。”

明楼没有再说什么,他领着两个弟弟去洗了手,领着他们上桌,教他们如何品酒,末了将他们送回房间,让他们早点休息,然后轻轻走下楼。

明镜果然还在餐厅等他,桌上还摆着两个碗,碗里酒香荡漾。

姐弟俩一人端着一个,走到后院大树下,缓慢的将酒倒进脚下的土地。

明楼站在那里,想起父亲将他高高举起去取树枝上的风筝,想起母亲嗔怪着为他抚平翘起的衣领,想起姐姐悄悄告诉他心上人时的羞怯与欢欣;又想起白布下惨白的两张脸,想起灵堂里明明同样不安却强自挺直的脊背,想起车轮下洇开的鲜血、街对面惊惶的眼神,想起转角处伤痕累累的瘦弱身体,想起这一夜里伴随着酒一起吞进腹中的,所有难言之绪。

他站了很久,想了很多,直到明镜将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回去吧。”

 

书房里黑漆漆的,明楼转身关上门,没有开灯,但他知道这里有另外一个人。

他疲惫的在床边坐下,阿诚静静的跟过来,蹲下身,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膝上,手也伸出来握住,用指腹安慰地蹭蹭他的手心。

半晌的安静。

“我以为你会开口问。”

“如果大哥想要告诉我,我愿意听,如果大哥不想说,我陪着大哥。”

明楼想,这世上怎么就会有这么懂我的一个人,还这么恰巧的就被我捡了回来呢?

“我记得今天是雨水。”

“是,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大哥教过我的。”

明楼说:“我幼时,每逢雨水,都要跟随母亲去登外祖家的门。母亲说,雨水是女子归宁的日子,出嫁的女儿要带上礼物回去看望父母。”

阿诚抬头看着他。

明楼想起当年母亲同外祖母玩笑,说是明镜上了西学接受了新思潮,日后嫁了人,只怕会不记得在雨水这天来看她可怜的老母亲,明镜那时又羞又气,跺脚说:“您总爱打趣我,我不嫁,一辈子陪着您好不好?”唬得母亲和外祖母连声哄她,大小姐这才开怀。

谁知一语成谶。

父母头七那天,明镜指着门口的大树赌咒,立誓这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生子,一辈子都会守着明家,吓退了一干窥伺的虎狼宵小,才有了明家的今天。

“阿诚,你知道吗,江南一带,其实一直有一个风俗。”

“如果一个家里生了一个女儿,就要酿一坛酒,酒坛埋在门前树下,等到女儿出嫁之时挖出来,共宾客痛饮。”

“这坛酒,被称作女儿红。”

阿诚沉默了一会:“今晚……”

“那是父亲亲手埋下的,酒封上还刻了大姐的生辰。”明楼怅然道,“大姐此生,已决意不会嫁人生子,她为我、为明家,付出得太多了。有的时候,我真恨自己……”

“大哥!大姐为的不是你,她为的是我们。”阿诚打断他,眼神温暖坚定,“大哥不要总是怨怪自己,有什么事,我和大哥一起承担,好不好?”

这句话有奇异的熟悉感,明楼长久的看着他,明明房间里一点亮光也没有,明楼却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在发光,不耀眼不刺目,温存而缓慢,如同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有一种人,他的温柔已经不需要任何动作、言语、神情来表达。

——因为他就是温柔本身。

明楼终于笑了。

“好。”他轻轻说,“阿诚,你是大哥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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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谭嗣同,字复生,号壮飞。

[2]梁启超,字卓如,一字任甫,号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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