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二十四节气篇】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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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再一次打开衣柜,站在原地想了想,从里面抱出来一床被褥,手底下翻来折去,苦恼着要怎么把已经塞得满满的行李箱再腾出一些空位来。

明楼舒舒服服地趴在床上,下巴搁着软枕,正悠闲地翻过一页书,眼角余光瞥过来,吓得险些扭到腰:“阿诚你拿这个做什么!”

“大哥,你当心一些。”明诚皱着眉过来,掀起衬衫下摆看了一眼,“还好,没有碰到伤口,不然先前的药又白上了。”

明楼无奈:“你就是太小心了,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

明诚不说话,板起脸来默默看着他。

明楼赶紧打住,抬起手做投降状:“好好好,大哥不说了,你忙,你忙。”

“大哥要是实在闲着,倒不如赶紧列个生活必备用品清单出来,我好照着单子收拾东西。”明诚说着,又将手底的被褥卷了一卷,提起来晃荡两下,对它的体积露出不满意的神色来。

明楼笑道:“我要用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嘿,你不会真想把这床被褥也带去吧?”

明诚哼了一声:“大哥不是用惯了家里的东西吗?上回去苏州,在外边的酒店待了一晚上,就整整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这回去巴黎,显然是要长住,明大少爷耐得住?”

明楼道:“你还真以为我是因为不习惯外面的床?还不是你小子,睡觉也不老实,整晚不知道做了什么梦连踢带打的,我怎么可能睡得好。”

明诚楞了一下,迟疑道:“真的?”

“难道我会骗你?”明楼摆摆手,“去,把被子收回去,带这个去巴黎像什么样子。”

明诚老老实实地应了,把被褥塞回衣橱,复又露出苦恼的眼神:“就算不带那个,东西也还是太多了。大哥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用不上的,我把它拿出来。”

“不是说我受了伤不让动吗,这会支使我倒是顺手啦。”明楼取笑他,“我可不敢过去,要是伤口裂开,小阿诚又要眼泪汪汪了。”

“大哥你说什么呢!”明诚咬牙瞪他,“谁眼泪汪汪了?”

“我说明台,是明台眼泪汪汪了。”明楼说,“小阿诚可是我养出来的,一直坚强又懂事,从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鼻子,比明台让人省心多了。”

明诚不接话,低下头盯着行李箱,半晌才闷闷道:“……这才不是小事。”

“那天大哥挨了那么多下鞭子,我看着血流出来,把衣服都染红了,只觉得特别特别的害怕。以前……她打我的时候,有几回我伤得很重,我感觉得到,血在一点一点往外流,身体变得好冷,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都要死了……那种感觉很不好受,我只要一想到大哥也要经历那样的痛苦,我就、我就恨不得替大哥……”

“说什么胡话!”

明楼严厉地喝止了他,“我把你救下来,教养你爱惜你,难道是为了让你替我再去受这样的苦吗!那我同那个女人还有什么样的分别?甚至还会比她更不堪、更令人鄙夷!”

“明诚,你给我好好听着了。”明楼一字一顿,“你是我的学生,更是我的弟弟,我的家人,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同大姐、同明台,并没有任何区别。以后,如果你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就请出家法。当然,不是打你,我还是那句话,教不严,师之惰,你会犯错,说明是先生教得不够好,我亲自去小祠堂领罚!”

“大哥!”

“听清楚了吗?”

明诚抿紧了唇,倔强地与他对视,许久终于败下阵来:“……是。”

明楼看了他一会,慢慢放缓了表情:“阿诚,来。”

他招招手,明诚顺从地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明楼摸摸他的脊背,叹气道:“养了这么久也不见胖,骨头都这么分明,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到,准以为我明家破产了,连饭都吃不起。”

明诚把下巴凑过去,枕在明楼的手臂上,闷闷道:“那大哥就替我多吃一点,这样别人就只会觉得是明大少爷不好,自己好吃好喝,却不给弟弟饭吃。”

明楼气笑了,反手在他脑门拍了一巴掌:“大胆。”

明诚哼了哼:“谁让大哥偏要逞强,明明又饿又痛,却硬是不肯告诉我。”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那天晚上,我担心大哥,又怕惊动大姐,只敢隔了半小时一小时的,悄悄同大哥说话。但有一回我说完,门内外却一片静悄悄,我心里怕极了,从门缝里看见你倒在地上,脸青白青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大哥……”他不禁哽咽,“……我是真的害怕了。我明明也学过一些急救的手段,我也可以去楼下打电话找苏医生,我甚至只要发出大一点的声音,就能惊动家里的人,但我、我……”

“我知道,我知道。”明楼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是大哥不好,让你这么担心。”

明诚摇摇头。

他想起那一刻手足无措的自己,就像是很多年前被桂姨毒打的时候,只会麻木地抱住头,缩成一团,躲在墙角,身上的痛一阵又一阵,灵魂却好像脱离了躯壳,漂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那天晚上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明楼,思维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被人按着头沉在水里,胸腔中有一团气逐渐膨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他却不知道要怎样去摆脱窒息的痛苦。

快要溺亡的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失去他了,他的先生、他的大哥、他的明楼。这个念头终于促使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小祠堂,颤抖着手去探明楼的呼吸。

幸好。他想着,脱力一般坐下来,眨眼间有一点潮湿轻轻落下来,还没有落到底,就在半空中碎裂开来。

明楼却忽然模模糊糊地说起话:“……别……”

明诚低下头,凑近了去听。

“……别……别哭……”

明诚以为他梦见了汪曼春,却忽然觉得搭在膝上的手被明楼抓住了,这一回耳边的吐字却分外清晰。

“阿诚,别哭,大哥在这。”

明诚吃了一惊,以为他醒了,轻轻唤了一声:“大哥?”

明楼却只抓着他的手,口中翻来覆去,只有“别哭”两个字,显见得并不清醒。

明诚心里又酸又软,一面想让他就这么好好睡一觉,一面却仍然挂心他的伤势,最后还是咬了牙,去打了电话给苏医生。好一通检查上药之后,明楼暂时被送回房间歇下了,明诚却在安顿好他之后,自觉地去明镜门外跪下了。他知道大姐肯定醒着,今天晚上谁都做不到真正地安然入睡,更别说苏医生来一趟动静也不小,明镜既然没有出声,那就是默许了他的做法。

明镜房间里的灯一直亮到了第二天早晨,明诚跪在门外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套被脱下来搭在一边的椅背上,被子也被妥帖地拢好。他惊得翻身坐起来,鞋也没穿就冲到楼下去看明楼,一进门,却见明楼仍在昏睡,看去却是被换过了药的样子,明镜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竟是在打盹。

明诚楞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要退出去,明镜却已经惊醒,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动静,这才回过头来,看见了赤足站在门边的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轻轻走过来,同他站到门外去说话。

“怎么连鞋也不穿,小心冻着。”明镜声音有点哑,不知是因为一夜没睡好,还是因为哭得时间太长。明诚低着头,不敢看她红肿的眼睛,低低应着:“我担心大哥,一下子忘记了,这就回去穿。”

明镜却忽然问他:“膝盖疼吗?”

明诚说:“不疼的,大姐。”

“说谎。你们一个两个,都总是在骗我。”

“大姐……”

“阿诚。”明镜慢慢道,“你是个好孩子,等你们去……去巴黎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是一门心思总只记挂着明楼,知道不知道?”

“大姐。”明诚抬起头来,“您都知道了?”

“这个家里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明镜说,“长姐为母,姐姐就那么不值得你们依靠吗?”

“不是的大姐,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我明白。”明镜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却很欣慰,“在这个家里,我最疼明台,最看重明楼,最放心的一个却一直是你。阿诚,你们都是好孩子,姐姐都明白。”

她轻轻伸过手,替阿诚整理好衣领,柔声道:“去吧。走错了路也不要紧,只要你们能走回来,能念着我这个大姐,无论怎样,姐姐都在这里。”

明诚轻声应:“是,大姐。”

明镜笑着,眼底却涌上泪来,她抬手拭了拭,形容有些狼狈,站在面前的明诚却忽然伸出手,将她虚虚环抱住,把她的脸轻轻按进肩头。

“没事的大姐。”他说,“哭吧,我在。”

明镜恍然惊觉,当年被明楼抱回来的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竟已长成了如今这般挺拔的模样,靠在他肩头的时候,她几乎要忘记这只是一个未加冠的少年。她的弟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在她仍然想给他们依靠的时候,长成了她的依靠。

多么温暖,多么幸运。

她终于泪下。

 

如今明诚缩在明楼的手掌下,想起那一日明镜的眼泪,不由得有些犹豫道:“大哥,大姐那边……她、她其实这几天一直……”

“我知道。”明楼说,“这几天,我睡着的时候,守着我的一直是大姐吧。”

明诚默默点头。

明楼怅然道:“我小时候生病了,父母都不在家,姐姐也都是这样,每晚每晚的守着我,明明不比我大上很多,却从来在我面前努力当一个合格的长姐。是我不好,伤了她的心,那天她虽然打的是我,惩罚的却一直是她自己,我看得出来她有多不好受。”

“大哥。”明诚轻轻问他,“你……你真的放下了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多说无益,何必再提。”明楼摸摸他的额发,“小阿诚也快要加冠了,大哥可是很早就替你想好了字,就等着那一天呢。”

明诚微微仰头:“是大哥替我取字?”

“怎么?不愿意?”

“当然不是,我以为……我以为……大哥不会记得这种小事……”

明楼又拍了他一巴掌。

“刚说的就忘了?家人的事,哪一件算小事?给你取字,更是大事,天大的事。”

明诚蹭一蹭,讨巧道:“大哥别气,是我不会说话。大哥,你给我取了什么字啊?要是不上心,取得不好听,我可不愿意。”

“你敢。”明楼瞪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在明诚的手掌上轻轻写了两个字。

“辞修。”明诚轻轻念着,笑了,“大哥敷衍我,一定是在读《周易》的时候随手取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大哥待我真是用心,读《周易》的时候都不忘给我取字。”

明楼说:“瞧你这油嘴滑舌的样子,看来我取字还真是取对了。”

明诚笑道:“修辞立其诚。大哥放心,我明白了。”

明楼故作严肃地点着他的额头,最后还是撑不住笑出声来。

“你呀!”

 

谷雨者,一候萍始生,二候呜鸠拂其羽,三候戴任降于桑。

明诚问,呜鸠拂其羽,说的是什么鸟?

明楼告诉他,这指的是鸤鸠。鸤鸠筑巢鸣叫,美君子之用心平均专一,与小人有别。

“淑人君子,其仪一兮。”他对明诚说,“为人处世,端正品行,表里如一,这是君子所为,也是明氏家风。”

“是,阿诚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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