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二十四节气篇】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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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和逻辑一起死了。

今天的阿诚哥也在捡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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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色头发的波兰女生从背后经过,发出了一声惊异的感叹。

“天哪,明,你在画什么!”

明诚被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和人影吓了一跳,无奈地转过头:“苏珊,你今天下午不是有课吗?”

苏珊笑嘻嘻道:“早就下课啦,老师赶着去医院看他新出生的小女儿,才没有空管我们呢。”她转了转眼睛,又说:“不许教训我,我今天进来前可是敲了门的,是你画得太入神了没有听见。”

明诚放下手中的笔,小心地把颜料挪开,口中应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怎么,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苏珊鼓起脸,“明,你是不是从来没认真听过我说话。”

明诚好笑地看她一眼:“你指哪句?”

“我说了我要追求你呀!”苏珊说,“你是不记得了,还是没当真?”

明诚说:“这个我记得,但是我也记得上周你又说过,追求我是一件难度系数又高、趣味性又低的事,相比之下隔壁班的本尼就可爱多了。”

苏珊撇嘴:“莉莉安这个大嘴巴,她一定是被你的脸迷惑,嫉妒你更喜欢善良可爱的我,所以才出卖了亲爱的同居室友。”

“小心莉莉安听到以后,把你藏在床下的零食全吃光,以后也不给你留小蛋糕了。”

苏珊嘟嘟囔囔道:“没新意,每次都拿这个来威胁我。”

“办法不用多新颖,有效就行。”明诚走到水池边拧开龙头,细细清洗掉手指上残余的油彩,苏珊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情不自禁道:“明,我很早就想问你了,你们东方人的手,都是这么好看的吗?简直就像一件艺术品。”

明诚奇道:“很好看吗?我怎么不觉得。”

苏珊赞叹道:“真的呀,得亏你还是学艺术的,居然连身边的美都发现不了。”她凑近去看他的指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上次在坎特伯雷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在想,这么漂亮的手,带上戒指一定养眼。要是这样一双手能温柔地替我戴上戒指,那就更完美了!”

她兀自捧着脸陶醉,明诚用毛巾擦干手,看看她,噗的一声笑了:“这就是你在大教堂偏要找我帮忙的原因?原来是早就心怀不轨。”

“那倒不是。”苏珊说,“我认得多伦尔先生,之前也听莉莉安提过他最近经常带着一个新收的学生出门写生。我在坎特伯雷人生地不熟,又跟话剧社走散了,当然觉得找个校友帮忙会更安全。”

“迷路的公主和伸出援手的王子,一场多么浪漫的相遇!你甚至退掉当日的船票多留了三天,只为了替我找到同学。”说到这里她白了明诚一眼,“谁知道一回巴黎,你却整天不见人影,就算来了学校也就只是待在画室里,连学校的举办的大型舞会都不去参加。”

明诚哭笑不得:“你们话剧社最近到底在排演什么,你不是从来不读这一类童话故事的吗?至于舞会,我不会跳舞,也不喜欢那样的场合,所以……”他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

苏珊犹自愤愤:“这些奇奇怪怪的色块到底哪里比我更可爱,你宁愿盯着它们一整天,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我。”

明诚微笑起来,语调微微上扬,反问她:“你想听真话?”

苏珊哼道:“不听不听!真没意思。”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张卡片,拍到明诚怀里,“其他我不管,过几天话剧社的演出,你可不许不来!”

明诚打开来看一眼邀请函,又抬头问她:“可以带人一起去吗?”

苏珊又是惊异又是激动:“明,你要带恋人一起来吗!不过你什么时候有的恋人?作为追求者的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胡说什么,是我大哥。”明诚失笑,“话剧演出时间定在晚上,要是我回去得太晚我大哥会担心,所以我想邀请他一起去。”

“哦,大哥呀。”苏珊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你大哥管你也管得太紧了吧。你都成年了,但上回我去你家找你出门喝咖啡,你大哥就差把我切成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了,哪有自己弟弟交个朋友还这么不放心的呀?我以前交往过几任男朋友,就算我同别的男孩子出去玩,他们也从来没这么紧张啊。”

明诚认真地反驳:“大哥一直都很尊重我的意愿,他只是关心我。”

苏珊托着腮看他:“好吧,大概这是你们东方人的相处方式,但我还是得说一句,要是每个追求你的人都被你大哥那样审问一遍,你或许要一辈子单身了。”

明诚低头笑笑,不接话,苏珊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你放心去邀请你大哥吧,我会记得给你们留空位的。”

“谢谢你,苏珊。”

“一件小事而已,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谢我……”苏珊眨眨眼睛,“嗯……不如就把你刚才正在画的那幅画送给我?”

明诚怔了一下:“啊,那个……那一幅画得不好,我另外给你画过一张吧。”

苏珊坚决道:“就要那一幅,你以前的画一直都喜欢用浅色,这一次却难得走了灰暗的色调,让人看着也会觉得心里压抑,感染力很强,我觉得很有收藏价值。对了,明,你是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明诚沉默了一会,摇头道:“没有,就是想尝试一下新风格。”他转开话题,“好吧,苏珊,过几天这幅画完成以后,我会送去给你的。”

“噢!明,你真是太够朋友了!”

 

出乎意料,明诚的邀请被明楼拒绝了。

“真是非常抱歉。”明楼说,“那天晚上有索邦大学一场论文交流会,我受邀参加,要在会上宣讲论文——一个星期前我就答应了。”

明诚说:“大哥不必道歉,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何况确实是交流会重要一些。”

明楼笑道:“可不能这么说,陪你看话剧也一样重要——话说回来,我们来巴黎也挺久了,你难得参加一回活动,大哥却不能到场,实在令人遗憾。”

明诚想起苏珊的话,不禁故意调侃他:“还不是大哥总把我当成小孩子,说什么也不肯放人?苏珊还找我诉苦,说是上次不过是请我去喝杯咖啡,大哥却险些把她的家底问了个干净,吓得她再也不敢来了。”

“长兄如父,我管教我弟弟,天经地义。怎么,不乐意大哥管你吗?”

“哪能啊,我可是乐在其中,大哥还不知道吗。”

明楼说他:“油嘴滑舌。”绷不住笑了,“苏珊那小丫头还说了什么?都说给我听听。”

明诚想了想,笑着说:“她告诉我,要是我的追求者都被大哥审问一遍,我大概是要一辈子单身了。”一边说着,一边迎上了明楼的视线。

明楼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黑沉黑沉的,像一潭深水,既平静,又幽邃,瞳孔里倒映出这一瞬间他猛然僵住的神情。

明诚觉得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大哥……”

明楼很快就垂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温和含笑,与平日没有什么分别:“没事,大哥刚才走神了。”他语调平稳,“刚才说到哪里了?”

明诚抿直了嘴唇,轻轻说:“大哥,你是不是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吧。”他匆匆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回了房间,一边走一边说:“我的画还没有画完,先去修图了,大哥早点休息吧。”

房门被轻轻合上了。

明楼站在原地,神情喜怒难辨。

到了话剧演出的那个晚上,明诚带着完成后的画作就要出门,却在换鞋的时候被明楼叫住了,明楼问他:“你就这样穿着去?”

明诚看了看自己的衬衣长裤,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明楼一脸惨不忍睹:“去换掉,上次不是定制了一套衣服吗,穿那个去。”

“大哥,那是燕尾服,我去参加一个学校话剧社的活动,至于穿成那样吗?”

明楼板起脸:“去不去?”

明诚无奈道:“好,都听大哥的,我去换。”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要是我晚上被苏珊他们取笑了,大哥这一个月就别想吃红烧肉了。”

竖在明楼脸前面的报纸忽然抖了抖。

明诚哼了一声,回房换衣服去了。

好不容易让明大公子点头放行,明诚却被堵在了去学校的路上。其实学校离他们住的地方并不远,但是路却只有一条,不巧的是,明诚被警察拦下了,警察告诉他,前不久这条路上发生了枪击事件,有人死了,凶手却逃逸了,他们需要暂时封闭路段,保护现场。

等到路段终于解封,明诚看一眼时间,觉得就算一路跑过去也注定会迟到,索性也不急了,拎着画散步过去,走到演出场地的时候想了想,没有从正门进,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台的休息室去了。

休息室旁边有一个专门放置杂物的小房间,平日里都是上了锁的,今晚却被开了一条缝,明诚觉得有些奇怪,又瞧见原本挂在门上的那把锁掉在地上,锁头似乎是断了。他走过去想要捡起来,蹲下身子的一瞬间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就想让开。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腰。

圆筒状,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凉。

枪。

明诚想起了先前那条路上发生的枪击案。

“不许出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明诚还是立刻发现,这是个女人。

他配合地举起手,跟着对方的动作慢慢退进了杂物室,同时按照对方的命令把门重新关上,顺便拖来一个箱子顶住。

女人一直举着枪抵在他的身后,呼吸时轻时重,封闭的空间里血腥味有点浓,明诚猜测她受了不轻的伤,应该是情急之下逃到这里,扭断了锁躲进来,因为体力大量流失甚至没有很好地完成扫尾工作,以致被他撞见了行踪。

明诚一动也不动,慢慢说:“我是这里的学生,受邀来观看话剧,因为来晚了所以想在后台等待我的同学。刚才我并没有看见你的脸,你大概也用了一些变换声音的小技巧,也就是说今晚我走出这里,哪怕在街上面对面的遇见,我也无法认出你。”

女人没有说话。

明诚继续道:“你可以很轻易地杀了我,但是演出很快就要结束了,后台会进来很多人,你的行踪马上就会藏不住了,你可以杀掉一个人两个人,但是面对一大群人,恐怕也无能为力,别提你还受着伤。”

“你可以选择打晕我,自己逃脱,也可以选择杀掉我,但这大概会惊动别的人。再或者,我知道一条可以从这里直通往校外的小路,平时人很少,也很昏暗。”

对方似乎在笑,声音沙哑:“我也可以让你领着我出去,之后再杀了你。”

明诚背上的肌肉微微一紧,却仍然镇定道:“所以我希望,你能让我活下来。”

沉默降临在这个小小的杂物间里。

空气变得紧绷,呼吸渐渐急促,明诚的额头上沁出了些许水迹。

“胆量不错。”

枪管从后腰处移开。

明诚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依然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回头。

女人却像是完全放松了一样,倚着墙休息了一会,甚至伸手去捡他的画:“你学的是什么?绘画?”

“是的。”

“嗯……色调很灰暗嘛,看不出来你内心还挺压抑的,这画的是什么?”

明诚不知道为什么女人还有心情跟他搭话,但他只能有问必答。他垂下眼睛想了一会,慢慢念道:“吾早已令我部士兵,对日兵挑衅,不得抵抗,故北大营我军,早令收缴军械,存于库房……”[1]

背后却忽然接进来一个声音:“……夫养兵百万,而外患来之,专以不抵抗为标榜,世界自有历史以来,应断无如此之国民”[2]

明诚的下颚猛然收紧。

“你……”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忽然问他:“你知道外面在演什么话剧吗?”

明诚说:“埃斯库罗斯的作品,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女人问:“你喜欢他吗?”

“谁?”

“普罗米修斯,一个哲学史上最高贵的圣者和殉道者。”[3]

明诚说:“我愿意和他一起忍受任何注定的苦难。”[4]

“哪怕他放进人类心中的只是盲目的希望?”[4]

明诚说:“他带来了火。”

不知不觉,上一刻他内心残存着的对危险和死亡的恐惧,竟在这一问一答中,慢慢淡去了,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缓慢而平和,一点一点温暖了四肢百骸。

最后,他感觉到女人凑近了,发梢处掠起极细微的鸢尾百合的香气,然后轻轻对他说:“我们会再见面的,小家伙,你很好。”

后颈处一痛,他跌入了黑暗。

 

明诚醒来的时候,赫尔墨斯在舞台上发出最后的警告,杂物间里只剩了他一个人。他从地上爬起来,捏了捏还有些酸痛的后颈,若无其事地拿起画走出门去。苏珊退场后兴高采烈,居然没有发现他并没有出现在位子上,明诚乐得不去提醒她,把手里的画递过去。

“亲爱的明,你真是太棒了!”苏珊扑上来抱了他一下,还打算给他一个颊吻,明诚赶紧推开她:“别别别,你看本尼,他在瞪我了。”

“哼,不解风情。”苏珊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又回去安抚新男友。明诚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从后门出去了。

门外树下,静静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诚讶然止步:“大哥?”他回过神来,又快步跑过去,“你怎么来了?今晚不是有交流会吗?”

“已经结束了,我顺路过来接你。”明楼看看他身后,“演出看得怎么样?”

明诚低头笑笑:“很棒。”

“那就好。”明楼目光温和,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臂,“那,我们回家?”

“好,大哥,回家吧。”

 

小满者,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

不荣而实者谓之秀,百谷成熟之时于麦则秋。

枝叶靡细者终将为风雨所摧折而死去,唯有感阳而生者,永远强大,永远坚定,在逆境里生长,在绝地里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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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31年9月19日大公报记者谒张(学良)谈话。

[2] 大公报总编辑张季鸾先生发表的社评。

[3] 马克思对普罗米修斯的评价。

[4] 埃斯库罗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注:引用的材料有些来自网络搜索,有些来自书本,可能会有错误,欢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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