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数字篇】九张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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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没完全亮起来,作为会议承办方的俱乐部就进入了紧张而繁忙的工作状态。

这家俱乐部的员工福利一向都是很不错的,一般情况下,在这种重要会议召开前,俱乐部的经理都会吩咐厨房准备好高热量的小蛋糕,提前分发到每一位员工手上。一方面,这很能彰显俱乐部的人性化,另一方面,也能有效的避免员工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而在贵宾面前失仪。

明诚一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领结,一边叉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以后有机会可以带大哥来尝尝。

他舔了一下嘴唇,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余光瞥到又有几个忙完了手上工作的员工急匆匆地走过来领取蛋糕,明诚不动声色地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餐桌上的转盘,微乎其微地调整了一下点心碟子摆放的位置。

来人果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随手端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蛋糕碟子,又拿了杯水,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些解决掉了,明诚估摸了一下他吃东西的速度,有些惋惜美食就这样被辜负了。

等到这一拨人吃完点心重新回去自己的岗位,明诚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吞掉最后一口蛋糕,动手收拾掉桌上被吃剩下的点心碟,一并抱到了厨房里去,并确认它们都被放进了洗碗池过了水,不会再留下一些本不该有的痕迹。

走回大厅的路上,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时间差不多了。

普通的服务生是不会知道接下来要在这里召开的是什么会议,但俱乐部的领导层却是很清楚做好安保工作的重要性,因此对人员出入就管制得非常严格。平日里只需要出示证件和会员卡,今天却进一步要求,无论是谁,想要进入这里,都必须在这一基础上做好更为细致的资料登记,并接受一些检查,通讯设备和部分武器均不允许被带入会场。

眼见着俱乐部就要进入营业时间,重要人物们马上就要登记进场,坐在门禁处负责检查出入的一个服务生忽然捂住了肚子,神情痛苦:“嘶……好疼……”

另一人吃了一惊,赶紧去扶他:“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腹痛的那人强撑着摆了摆手,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落下来:“应该只是吃坏肚子了……没事,我去一趟洗手间。”

“可是……”另一人犹豫着向外张望了一下,“马上就要开门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啊。”又四下看了看,“经理刚才还在这的,这会却不见了。”

那人已经没空闲话了:“我这个样子就算留下来也做不了事。”他缩着身子站起来,随手就抓住一个抱着托盘从身边路过的服务生,强按到自己的位置上,“让他顶一会我的班,你抓紧时间跟他说一下该注意的东西……嘶……不行了我疼得受不了了。”他再也无心说什么,闷头直朝着洗手间冲去。

留下两个坐在位子上相顾无言的人。

被抓来顶替的服务生嗫嚅道:“我……我还有工作……”

另一人莫名其妙被塞了个新搭档过来,语气也不太好:“又不缺你一个端盘子的,急什么急?”他看着眼前人无措的模样,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算了算了,反正就一小会,我跟你说一下你要负责什么——盘子先放下来,你这像什么样子!”

“哦、哦好的。”

 

被临时抓差的正是掐着时间点“路过”的明诚,他低眉顺眼的听着另一人讲完了工作要点,问了一句:“也就是说,我只要负责把记录本递过去让客人填写就可以了,对吗?”

“差不多,做事恭敬点认真点,别冒犯了客人。”

“好的,我明白了。”明诚规规矩矩地坐好,重新摆正了一下放在面前桌上的记录本。

参会者三三两两的进了门,明诚面上一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一径低着头,请人做记录的时候目光也只是死死盯在本子上,视线一动也不敢动。

另一人一边细致的检查证件,一面用眼角瞥他,心下不禁嘲笑起他没经历过大场面,又得意起有了这个陪衬更能显现出自己的表现是如何出色,面上不禁笑得更加温和,举止也愈发谦逊有礼。

明诚没空理会这种程度的小心思,他的视线从桌子旁边溜下去,注意着每一个人走路的姿势、迈步的间距,以及行进时身体重心的转移。乔装打扮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声音甚至气质,但是有些东西,却是无论如何注意,都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半缕的痕迹。

目光在某一处定了定。

明诚垂下眼睛,在下一个登记者走上前来的时候,他手底微微一动,这才慢慢地把笔递了上去,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来人接过笔,弯下腰,上衣口袋里别着的钢笔晃进眼帘。

“恩?”

笔尖在纸上划动了几下,徒留下没有墨色的划痕,明诚吃惊地“啊”了一声,焦急地在周围翻找起来。奇怪的是,本该放在桌上备用的几支笔,这个时候统统不见了踪影,他惶然地看了一眼已经站到触手不可及的地方专心检查出入证件的临时搭档,一时间急得眼圈微微发红,鼻尖上也冒出了汗渍。

来人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不要着急,没关系的。”他搁下手中写不出墨水的笔,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夹着的钢笔,再度俯下身去填写资料,一边写还一边同明诚说:“你趁着这个时候去拿一支新的钢笔过来吧,别担心,我不会走的。”

明诚忙忙点头:“谢谢您!”他踉跄着站起来,好险没有摔着,登记者刚写了两个字,抬头看看他忍不住又笑了。

他没有去很久,不过几十秒就匆匆忙忙地小跑回来,身后还跟着脸色黑沉沉的经理。他气喘吁吁地冲到近前,没有及时停住脚步,抬腿就撞上了桌子的边角,自己先疼得龇牙咧嘴的。正巧登记者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被桌子猝不及防的一震动,手中的笔就没拿稳,一下子从桌上滚落到地上,还滚出了一段距离。

明诚吓得脸色都白了,也顾不上自己的小腿疼得厉害,赶紧蹲下身去捡起来,用袖子使劲擦了几遍,这才双手递回去,又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您没事吧!”

经理几步跟上来,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会不会做事啊!”也赶紧转向正把钢笔别回上衣口袋的客人,“您别见怪,这是我们这里新来的人,没有眼色又毛手毛脚的,惊扰您了真是非常抱歉。”

“没事的,没事的,谁都有这种时候。”来人笑得宽和,显然没放在心上,路过明诚身边的时候还很温和地同他说:“年轻人,以后行事稳重一些。”

明诚保持九十度的躬身,带着哭腔同他道谢,许久之后,才慢慢直起腰来。

唇角轻轻掠起一个几不可见弧度。

 

闹肚子的服务生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明诚很快就把工作移交回去,站在一旁听完经理长篇大论的训斥,最后一锤定音:“你去收拾好东西,找财务处结完这个月的工资,以后不要来上班了。”

“啊?”明诚眼圈一红,吸了吸鼻子,“可是,我……”

“不用可是了,你这样的员工我们可用不起。”经理嫌弃地看他一眼,“一个大男人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今天就走,上午就走,不许留下来再给我们俱乐部丢脸。”

明诚张了张嘴,抖着唇应了:“……是。”停了一会,又小声地说:“可是……今天不许人随意出入……”

经理不耐烦地从旁边找了张白纸,唰唰唰写了几句话,签名落了私章,塞给他:“拿去拿去,带上东西快走!”

明诚低下头,鞠了一躬:“是。”

他把那张纸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一路转进了员工宿舍,很快就换下了制服穿着便装走出来,手里还提上了一个行李箱。

从员工宿舍到财务处的路有点长,其中就要经过好几个不会有人使用的空房间。

明诚微闭了眼睛,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注意着避开一些人的视线,在脑海里飞快的计算狙击的距离和方位。

他想起那张没有吉田鹰的座位安排表。

直到他出发的前一刻,鸱鸮都非常忧虑,狙击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选择错了目标,他们的任务就基本不会有成功的可能——他们杀吉田鹰,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他不能参与制订第三战区的作战计划,阻止日军再次对华展开细菌战。而如果拖到这次会议进行到一半甚至到结束了才动手,那么杀不杀吉田,意义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明诚却明显比她轻松很多,究其原因,也不过是他和明楼在早期谋划刺杀吉田的时候,就已经防着他有这么一手了。

明楼同他仔细分析过吉田鹰的性格和生活习惯,容貌、语调、笔迹、说话方式、行事风格、走路的间距、拿笔的姿势——这也是他在门禁处能一眼认出吉田的原因,无他,这个任务目标,是明楼和他都反复数次做过各种各样场景模拟的。此外,明楼还告诉他,吉田对待中国人手段残忍,但对中国文化却十分向往,也颇有研究。

吉田喜欢画中国画,喝中国茶,听中国戏,尤其喜欢玩中国的一些文字游戏——他觉得这样特别风雅,也特别神秘,而这一次的座次安排,也丝毫没有例外。

明诚微微笑起来。

他想起以前还在伏龙芝上学的时候,明楼有一回来信,信里抄了一句诗——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著待郎归。[1]明教授向来内敛,即便抒发感情也从来是含蓄的,明诚又素来与他默契,一向闻弦歌而知雅意,哪里见到过这么热情的表白,当时读信读得脸都红了,回信也是迟了半个月才发出去。

至于回了什么,倒也没有别的,不过就是——炉添小篆,日长一线,相对绣工迟。[1]

不过那回,明诚倒是仔仔细细地读过几遍《九张机》,读到“回纹锦字”一句时,还因为好奇而深入了解过回文诗这种颇有意趣的文字游戏,回到巴黎后甚至还建议明楼,以后可以试着把这个作为一种密码书写方式。

明楼倒是没有采纳,不过,明诚也没有想到,多年之后,他会在吉田的座次安排表上,看出回文诗的一点排布方式来。

明诚淡淡一笑,转进了旁边的一个空房间,关门上锁,然后推开一点窗子,在窗缝里从容架起狙击枪。

枪口从缝隙里慢慢探了出去。

他伏下身子。

一瞬间有很多东西从他眼底流过。他想起明楼教他《璇玑图》,告诫他回文诗“反复成章,钩心斗角,不得以小道而轻之”;又殷殷对他说,再复杂的回文方式,最关键的,也只不过是找到那一个特殊的“点”,更甚至,这世间所有难事,真的解决起来,也只需要抓住这个“点”。

现在,这个点,就处在了他的枪口下。

明诚缓缓笑起来,半眯起了眼睛。

手指轻轻一扣。

 

鸱鸮已经在门口等了三个钟头。

她再度朝俱乐部里张望了一下,心焦地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

青瓷是非常优秀的特工,能力强悍心志坚定,她与之共事这么久,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水平。但是这一次的任务太过艰难,又因为防卫严密,等同于深入敌营孤身作战,青瓷去了这么久,很难不让鸱鸮担忧起他的安危。

她甚至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默默计划起来——如果青瓷行动失败,不管是被捕还是被击杀,她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的后续工作,才能最大程度上洗清眼镜蛇身上的嫌疑。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联系眼镜蛇或者试着派人打听一下情况的时候,俱乐部的门口终于传来了一点动静。

明诚拎着行李箱从容地走出来,甚至没有经过门禁处的仔细检查。他的神情非常放松,衣着也十分整齐,完全看不出刚执行完一次紧张的任务,另一只手还随意地捏着一个有点厚度的信封。

鸱鸮吁了口气,把车慢慢开到道旁,没过一会,后车门被拉开,明诚坐了进来,对她轻轻一笑。

“好了,走吧。”

不必再问任务结果,鸱鸮一脚踩下油门,哼着小曲问他:“那信封里装着什么呀?”

明诚笑了一笑。

“外快。”

 

[1](宋)无名氏《九张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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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搞定了,杀个人杀了九章也是心好累_(:зゝ∠)_】

【总算让大哥上线了一会,不然我都不好意思打楼诚ta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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