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数字篇】满庭芳【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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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悄悄地从门外探一探头。

他和明楼本来是一起到家的,但夜莺忽然跑到明公馆外面来找他,于是明诚循着记号去和同事接头,明楼就先一步进了家门。

在外头威风八面的明长官这会正老老实实地站在客厅里,挺胸收腹,低眉顺目,手里提着的榛子酥还没来得及放下来。

明镜柔亮的声音犹在小方厅里回响。

“哟,我说是谁呢。明长官,您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寒舍了?这回又是想把这个家里哪一个人抓到监狱里去?哎呀您不如从我先抓起吧。您看,我是家主,又是长姐,但凡谁做了什么事,肯定都是我教他们的!——哦,您肯定除外,像我这样的人,是决计教不出明长官这样有能耐没良心的弟弟的!”

明楼没敢插话,这会觑见有了空隙,赶紧赔笑道:“大姐……”

“别叫我大姐!”明镜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报纸拍到一旁的茶几上,“我可不敢当明长官的姐姐,我们明家庙小,也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大门在那儿,您请吧。”

明楼说:“大姐,这是我的家,除了这儿,我还能去哪呢?”

“随你去哪,去汪家也好去新政府也罢,这都同我没有关系。”明镜恨恨道,“家?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啊?”她指着明楼,一声声道:“阿诚他可是你的弟弟,这么些年你们兄弟两个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谁知道明长官竟能无情到这种份上,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日本人带走?好啊,你明长官为了自己的青云路没什么不能舍弃的,今天是阿诚,明天后天是不是就该轮到我、轮到明台了?”

“大姐您误会了……”

“误会?我可不管你是不是误会,话我也早就撂在这了,阿诚他一天没有平安回来,你明楼就不许……”

明诚小心翼翼地蹭进来打断她:“大、大姐?”

明镜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她看了看明楼,又看了看明诚。

明诚觑着她的眼色,又小小地走近了一点,笑得规规矩矩:“大姐,我回来了。”

明镜愣了一会才真正反应过来,一下子扑过来,双手搭着他的胸口,又是欣喜又是后怕,一声“阿诚”才唤了一半,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扶着明诚的手臂,像是想抓紧一点确认他的存在,又惶然地松了力道怕弄疼他,哽咽着问:“……阿诚……你、你没事吧……”

兄弟两个都吓了一跳,明楼站在后面取了纸巾交给明诚,连连使了眼色,明诚一边替明镜擦眼泪,一边柔声地回答:“大姐,我没事的,我很好,你放心。”

明镜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进了特高课哪能一点事都没有,他们是不是对你用刑了?伤到哪里了?疼不疼?让大姐看看,啊。”

明诚吓得一把捂住领口,想起先前刚和明楼在办公室里胡闹过一场,这要是真给明镜看到了,他们两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明楼清了清嗓子:“大姐,是情报司,不是特高课。”

“哎呀我知道了啦,不都是日本人手底下,能有什么差别!”明镜对着明楼继续没有好脸色,一转过来对着明诚嘘寒问暖,连触碰他都是轻轻的,生怕一个不小心会触痛他衣服底下的伤痕。

明诚赶紧道:“大姐,真的没有。他们没有对我用刑,也没有用别的什么法子折腾我,就只是找我去问了几句话,关了几天,确定没问题之后很快就把我放出来了。”

明镜怀疑道:“他们会这么好心?”

明诚和明楼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明诚道:“换成别人当然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但是大哥的身份摆在那里,他又在其中斡旋了很久——大姐,您真的别怪大哥,他已经尽力了。”

“你成天就会为你那个大哥说话……”明镜擦去脸上残留的泪水,眼眶红红地瞪他,“你这个孩子,从小就不会为自己考虑。”

明诚扶着她,微微笑起来:“我有大哥大姐嘛。”他温和地说着,引着明镜在沙发上坐下,明楼在旁边非常识趣地放下榛子酥去倒了杯水来,双手递到明镜手中:“来,大姐,您喝水。”

明镜盯着他看了一会,明楼连笑的弧度都没变,她哼了一声,接过来捧在手里,又忍不住嗔他:“明楼你也是,从小不管心里想着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明明也替阿诚暗中奔走,做了许多事却一个字都不与我提,到最后要不是阿诚告诉我,谁又会知道你的努力?你岂不是白白担了骂名?”

明楼却淡淡笑着,眼神平静:“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知道呢?”他握住明镜的手,慢慢说:“大姐,我只求一个问心无愧的结果,知我罪我,又于我何加焉?”

明诚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也轻轻笑起来。

明镜怔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半晌颤着声音说了一句:“……傻瓜。”

 

明诚刚换上一件新的衬衣,明楼就推门进来了,一低头看见脚边扔着几件衣服,他正打算拎出去放到脏衣筐里,就被明诚叫住了:“大哥,你干什么?”

明楼疑惑道:“不是要拿去洗吗?”

明诚咬牙:“这个你要拿去给阿香洗?你也不嫌丢人!”

明楼倒是很坦然:“她又不是不知道,有好几回不是连床单都是她洗的吗?那不然我放在这里,留着你自己洗?”

明诚嘀咕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洗?”

“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明楼放下衣服,慢悠悠地走过来,绕着明诚转了一圈,“不错,你现在越来越会使唤我了——跟明台学的吧。”

被明楼的忽然靠近吓了一跳,明诚一用力把扣子扯掉了一个。

两个人对着那颗躺在明诚手心里的扣子呆了一呆。

明诚说:“现在怎么办?家里针线放在哪里?”

“你不能先换一件吗?”

明诚盯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每回弄坏都这么说——我本来打算明天去买几件新的回来补充存货的。”

明楼笑道:“这倒真是巧了。”他去外间拿了什么东西走进来,却原来正是那个从银楼带回来的小盒子,“还想着晚一些再给你的,想不到现在却能派上用场了。”

盒子打开,明诚好奇地望过去,柔软的绒垫上,静静躺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纽扣。

他扬了扬眉:“这个工艺……”

“认出来了?”明楼笑着拿起纽扣,手上缓缓向两边拉开,那枚纽扣竟也如半凝固的糖稀一般,被拉成了细丝状,银丝在半空中互相交错,形成了一个工艺复杂的结。

明诚惊叹地说:“我还以为这门绝学早就失传了,大哥竟是从哪里找到这种工匠的?”

明楼小心地把纽扣复位,低头就替明诚安到衬衫的缺口上,又伸手在布料背面按着调整了一下,没有针线竟也好端端的固定上了。忙活完了这一出,他才慢慢说:“也是机缘巧合,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帮过他一个忙,他就答应替我和大姐各做一枚同心扣——这个算是他的收山之作了。”顿了顿又指给他看,“扣子是早就做好的,我这回去就是请他刻字的,这么精细的作品,也只有制作者才能在上面动刀子。”

明楼&明诚。

明诚沉默了一下,轻轻说:“谢谢大哥。”

“希望我们之间不会再用到这样客套的字眼。”明楼看着他的眼睛,“明诚,有些事情,可能我们这辈子都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出口,但是,天知道,地知道,时间知道,你我也知道。”他把手指搭在这枚同心扣上,一字一顿:“这就是我的心脏,我的坚守,我的誓言,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君子一诺,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有丝毫改变。”

半晌,明诚笑起来。

“我记得大哥当年教我读《葛生》,明明是一首悼亡,用词也平朴,我却觉得那是人世间最温暖而深情的告白。”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这就是我的回应。”

 

明台回来的时候,全家人都已经坐在餐桌前等他了。

小少爷心虚地溜进门,洗了手坐下来,试图把自己晚归的理由说得更加有信服力一点,以期逃开大哥的例行训话。谁知道他磕磕绊绊说了半天,明楼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顾着给明镜和明诚夹菜,对他只敷衍道:“下回注意一点,好了,吃饭吧。”

明台眼睛一亮——今天大哥的心情不要太好啊!果然是因为阿诚哥平安回来了吗!

他顿时觉得自己有了底气,放心大胆地开吃。盛了一碗汤喝了几口,小少爷乐滋滋地扬起眉毛夸道:“阿香的手艺越来越好啦,这汤真鲜真香——诶,这是什么汤?我有点喝不出来。”

明诚也跟着点点头:“是啊,今天的汤特别入味,阿香是不是换了新做法?”

“没有啊。”小姑娘懵懵懂懂道,“不就是家里养着的那对鸽子吗?我看挺肥的,刚好今天去得晚了没买到什么菜,我就拿来炖汤了。”

三兄弟都在喝汤,明台一口喷出来,明诚呛得直咳嗽,唯有明楼看起来最稳重,喝完一勺还擦了擦嘴,就是脸色不太好。

“哎呀你们这是怎么了,吃东西慢一点嘛。”明镜担忧地放下筷子,递了纸巾给明台擦擦,又嘱咐明楼,“快给阿诚顺顺气,瞧他都咳成什么样子了。”

阿香眨眨眼睛:“我……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没事的,炖了就炖了吧。”明诚安慰她,“反正当初买的也是肉鸽,早晚也要吃掉的。”

明台扭着眉毛神情怪异地附和:“……是……吃、吃吧……”他想起自己为了伺候这对大爷而上蹿下跳的这些日子,心里的情绪颇为复杂。

明楼各夹了一块鸽子肉放到两个弟弟碗里,一锤定音:“吃。”

明镜含笑看着他们,神情很是欣慰:“一家人就该这样,团团圆圆和和睦睦的,多好。”她问明诚:“对了,阿诚呀,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从苏州带回来的那瓶酒放在哪了?那是族老家自酿的,说是送给我们尝尝鲜。”

明诚嘴里使劲嚼了两下把东西吞下去,这才腾出口来说话:“我收在厨房柜子里了——对,阿香,就是你左手边那个。”

反应机敏的小姑娘已经抱着酒瓶噔噔噔跑过来:“大小姐,是这个吗?”

“对对。”明镜高兴地说,“来,大家都满上,安神定志,去秽辟邪。”又指指明诚,叮嘱他:“尤其是你,多喝一些,晚上蒙头好好睡上一觉,明天起来就什么晦气事都不会有了,知道不知道?”

明诚笑着应了:“是,大姐。”

“来,干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即便是酒量经过锻炼的明楼和明诚也有了醉意,阿香是早就伏在桌子上睡着了,还是明台得了吩咐把她送去客房的。不过小少爷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一张脸红彤彤的,黑亮黑亮的眼睛基本没什么焦距,嘴唇一个劲地上扬也不知道在乐什么——但这样他也不安分,吵着要听两个哥哥唱戏。

明镜笑着撑了头,摆摆手:“哎呦,我可是累得狠了,唱戏什么的吵吵嚷嚷听起来就心烦,要不还是明儿起来了,再给你寻个戏班子唱一天?”

明台不依,明镜也不强求:“那你们三兄弟好好玩吧,我可得先上去歇着了——别闹得太晚,早点休息啊。”

“大姐来,您小心脚下。”明楼赶紧伸手扶她上楼梯,明诚贴心地在床头上晾了杯水,还放了个铃铛:“大姐,您半夜醒了要是醉得难受,千万别忍着,没力气喊人就摇摇铃,我们一准能听到。”

明镜笑着拍了拍他们两人的手:“好,姐姐知道了,你们去吧。”

明楼替她关上房门,朝下看了一眼,小少爷还在客厅里乐呵着。他无奈地摇摇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明诚:“之前夜莺找你干什么来了?”

“也没什么,托我给鸱鸮送点东西。”明诚活动了一下手臂,“她们俩搭档了这么久,情分也不一般。”

明楼随口道:“送什么了?”

明诚笑着瞥了他一眼:“大哥还会关心这个?有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应对咱们家这位小祖宗吧。”

“你都说了这是祖宗,还能怎么应付。”

“你真打算给他唱戏啊?”

“唱,怎么不唱。”明楼说,“在席上的时候我就想唱了——盼到灯昏玳筵收,宫壶滴尽莲花漏……”[1]

明诚一把捂住他的嘴:“大哥你也喝醉了吧!”

明楼捉住他的手腕,轻声说:“今宵灯影纱红透[1]……灯下美人,看杀司空,如何不醉?”

明诚抖着手撑着他的胸口,紧张道:“你疯了……明台还……唔!”

过了几分钟明楼才放开他,探头看了看客厅,哼笑道:“行了,我去把这小东西弄回房间去。”又低头对明诚笑一笑:“再让他闹下去砸了东西,你明天又该生气了。”

明诚瞪他一眼,也不管明楼打算用什么手段解决闹腾着耍酒疯的小少爷,转身就下楼回了房间。明楼在后面低低笑了两声,也跟着走下去了。

你问他们最后干什么去了?自然是“人后径解芙蓉扣[1]”去也。

 【全文完】

[1]《桃花扇眠香》,前两句是原句,最后一句有改动,该段原文如下——金樽佐酒筹,劝不休,沈沈玉倒黄昏后。私携手,眉黛愁,香肌瘦。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灯昏玳筵收,宫壶滴尽莲花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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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停电出门浪一天,想了想还是赶在出门前把最后一章赶完了】

【现在想想我写在第一章下面不日更的话就觉得脸好疼_(:зゝ∠)_】

【至此我的第二个小长篇宣告完结,全文应该是五万到六万字,比二十四节气短,但是花的心思其实更多,谢谢你们阅读到这里,谢谢你们的喜爱与鼓励。因为字数比较尴尬,我不一定会像上一个系列一样出整理版,但是肯定都会对每章进行一定的修改,也希望大家能提出建议】

【鞠躬。再见。爱你们(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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