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我往矣

原著向。时间在1964年。一切错误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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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今天起得很早。

没有下雪,太阳难得从戈壁滩上露了一回笑脸,虽然笑意淡漠,但整片天地还是一下子亮堂了起来,照得人的心在这样的冬天里依旧暖融融的。

他穿上外袄,戴上棉帽,慢慢走到食堂里去吃早餐。

今天的早餐难得的丰盛,除了每人一碗稀粥两个馒头,还特地配送了一个熟鸡蛋。明诚去得早,鸡蛋壳的温度还没完全凉下去,他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把鸡蛋捂在掌心,舒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路过的同事和他打了声招呼:“这么早?基地发了告示,说今天暂休半日,您不多睡会?”

明诚温和地笑:“昨晚上睡到一半醒了,一直也就没再睡着。这个年纪了,多躺一会反而觉得骨头疼。”

同事很明白地点点头:“您也是被冻醒的吧?昨天半夜不知道哪里出了状况,宿舍里的供暖停了一个多小时,难怪睡不下去了。”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顿了一会带着点小得意和小庆幸,笑起来:“幸好我昨晚没回去,实验室里的暖气可充足了。”

“又熬夜了?”明诚了然,上下看他一眼,又摇摇头,“这可不成,别仗着年轻不爱惜身子。回头还是得补补眠,你看你,眼睛都快肿得睁不开了。”

同事被他说了几句不禁挠头,拱手告饶:“遵命——啊,得等吃完了这个鸡蛋再去。”年轻人摘了眼镜别在上衣口袋,拿着鸡蛋在眼皮上滚了滚,这才开始剥蛋壳,一边剥一边心满意足道:“好久没尝到这个味了,今儿难道是什么特殊日子,居然有这等待遇?”

明诚在他身边找了位子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粥垫垫肚子,闻言笑道:“你可说得小声些,让食堂师傅听到了,还以为平时他怎么苛待你了呢。”

“我已经听到了。”食堂师傅插进话来,一边收拾边上的桌子一边朝年轻人递过去威胁的眼神,吓得小伙子一下子咬去了半颗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明诚忍不住笑。

食堂师傅也笑了,回头对明诚说:“不过他说得也没错,今天确实是个特殊日子。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哦?”明诚露出感兴趣的眼神,“是什么?”

食堂师傅丢下抹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明显是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样子。四十几岁的大男人,小心翼翼地捧起这一张纸,献宝一样递给明诚,指着最顶上的那一条消息:“你看!”

明诚放下碗,眯了眼睛仔细去看,一个一个字慢慢读出来:“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法兰西共和国政府一致决定建立外交关系。两国政府商定在3个月内任命大使……”全句读完了他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回头看了两遍,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建交了?”

“建交了!”食堂师傅坚定地回答了他。

明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一手支着桌子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勉强平静了一点,然而到最后也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匆匆抹掉眼角的一点湿润,把报纸紧紧地捂在心口,不断重复道:“太好了、太好了……”

食堂师傅与他有旧,知晓他这么激动的来由,见状也只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份报纸你拿回去慢慢看……留着当纪念吧,啊。”

明诚手掌哆嗦了几下,连声道:“谢谢你。”眼下饭也没心思吃了,一口灌完粥,三两下解决掉馒头,他一门心思就往宿舍走,经过年轻的同事身边还把揣在怀里的鸡蛋掏出来给他:“多吃点,补补身体。”

留下并没有听到对话的年轻人既惊喜又茫然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宿舍空荡荡的,同住者大概是又往实验室跑了。明诚没心思在意这些事情,他在书桌边上坐下来,把堆积如山的资料和笔记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地方,然后小心地把报纸放下来,一点一点碾平,拉开抽屉取了老花镜出来架上,开始逐字逐句地读报纸。

虽然是这样的大事,但版面上的文字依旧不算多,明诚读得很慢,但即便是这样,没过一会他也就读完了。他恋恋不舍地放下眼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报纸举起来,对着光源去看正中央配着的照片。

配图是法国代表博马歇和中国驻瑞士大使李清泉的握手,明诚没去管镜头中心的两个人,反而眯着眼睛辨认李大使身后的中方成员,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在一张模糊的面孔上定格了目光。

哪怕五官根本看不清晰,在图中几乎只是一个黑点,明诚也认得出来,这就是那个人。

他的师长,他的手足,他的半身,他此生最大的爱与骄傲。

他的明楼。

他们已近七年未见,然而再漫长的光阴,再遥远的距离,也磨灭不掉他们给彼此留下的深刻印记。这个人,已然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长在他的灵魂里,成为他生命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明诚记得他们分别前的那一晚。

那晚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带着深秋的寒意,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一滴一滴打落在小小的水洼里,溅起轻而细碎的响。

明诚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不动,眼睛是闭着的,心里却装着事情,夜已经很深了,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明楼靠在床头,拧亮了一盏灯,戴上一幅细边眼镜,语调舒缓地给他读句子。明诚乱糟糟地听了一耳朵,到最后才勉强辨认出他是在读《奥德赛》。

故事正发展到奥德修斯流浪到斯克里亚那一段,瑙西卡公主救了他,并帮助他登上了返回故乡的船,但同时也对他说:“永远不要忘记我,因为我给了你生命。”

明楼重复了一下这句话,然后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

与此同时,明诚也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睁开眼睛,下定了决心开口。

“大哥,我……”

“阿诚,我有事同你说。”

明楼先一步阻断了他的话头。

明诚张了张嘴,隔过昏黄的灯光,看着明楼镜片后熟悉的双眼,忽然就从那里边汲取到了无限的勇气和力量。他平静下来:“你说。”

“组织上给我布置了新任务,我不日将前往伯尔尼,进入中国驻瑞士大使馆担任外交工作。”明楼慢慢说,神情在灯下显得明灭不定,“我向上级打了报告,申请带一位副手——也就是你,一同赴欧,被驳回了。”

“此行另有重大任务,不便告知于你,但此去山高水远,只怕没有三四年是回不来的。”明楼摩挲着书皮,陈旧的封面于边角处已有破损,他却仍然爱惜,一一抚过,“上面考虑过我的身体状况,也征询过我本人的意见——我答应了。”

明诚沉默了一会,也坐起来,靠在床头,两人肩膀碰在一起。

年轻的时候,巴黎的雪夜里,他们也曾像这样卷着同一床被子挨在一处,亲密地读着一首王尔德的诗,读罢相视一笑鼻息交缠,外边冰天雪地,室内风月纵横。

时至如今,那些暧昧与热烈尽数褪去,他们在被子底下交握着手,指节缠绕,亦是别有脉脉温情。

“大哥。”明诚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我的工作也发生了调动,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

“去哪?”

“不能说。”

“去做什么?”

“也不能说。”

明楼没有再问,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我知道了。”

早在战争结束,他们手握着船票却最终选择留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为自己选定了接下来的路,直到这一天终于来到,他们心里已然无所忧惧,只余坦然与平静。

在此之前,他们也是有过岁月静好的。新中国成立后,明楼领了高级经济顾问的虚职,明诚则承担了一些俄文翻译工作,两人的薪资待遇都是极好的,日子也轻松悠闲,即便不能住在湖畔旁树林边的画中家园,也过得算是人生里难得的顺心了。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们想要的,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国家百废俱兴,他们又如何能安于自己的一方桃源,摒弃外界风雨如晦?危难时报国,安定时亦报国,这是发自内心最纯粹的信仰,与一切外物均不相干。

他们在灯下交换了一个拥抱。

明楼侧过脸,吻了吻明诚的耳廓。

干燥的唇擦过鬓边,带起一片灼热,明诚微微喘息起来,手指摸索着去解上方那人的领口,明楼却忽然顿住了动作,抬起手指按了按他的鬓角。

“怎么了?”

“鬓已星星也。”年长的男人笑起来,又拢住他,声音低哑下去,“一晃竟这么多年了。我忽然记起来从前你读词,有一回翻到‘悲欢离合总无情’,还莫名其妙伤感起来,硬逼着大哥保证以后不许离开你。”

明诚仰躺在枕上,咬着嘴唇笑,胸膛一起一伏:“小时候的事我都记不清了,亏得大哥好记性。”

“真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明诚说,目光狡黠,“还请大哥重新教我一回。”

明楼笑,咬一口他的下巴:“教什么?”

“教……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

“……红烛昏罗帐。”明楼哑声接了,倾身下去,“好,大哥什么都教你。”

那一夜之后,他们各去天涯。

七年,有人远赴大陆的那一端,折冲樽俎,制胜两楹,周旋在兵不血刃的战场上,为中法交往艰难的搭起桥梁;有人西入戈壁,音讯全无,埋头于各式各样的俄文手记里,挑拣、翻译、整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和无数人一起把光阴藏进了白杨的脊梁,用沉默与坚守为青春作答。

而今,一人初见成效,一人可待曙光。

明诚把报纸折起来,放进怀里,将照片紧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能听到胸腔里跳动着和那个人的共鸣。他定了一会神,翻开桌面上那本被烧掉了一半的俄文手记,架起老花镜,重新开始工作。

无比枯燥,无比繁重,却始终是他七年里的甘之如饴。就像那些永远在实验室里熬着眼睛不舍昼夜的同事,又何尝不是心甘情愿负重前行?

——为了他们共同的信仰,为了他们共同的希冀。

明诚沉思着,在纸上写下一行文字。

 

1964年1月27日,中法两国政府发表联合公报,宣布建立外交关系。

1964年10月16日15时,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新疆罗布泊爆炸成功。

国人瞩目,世界瞩目。

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终于悄然改变,有一种力量终于蓬勃升起,有一个古老的国度,终于在地球的东方扛着重压站直了身体,向世界展现了自己的底气和实力。

巨龙睁开了它的双眼。

明诚在戈壁滩的长风里张开了手臂,防护眼镜下泪水潸然。

他的身侧是欢呼的同伴,他们叫着、笑着,扔掉了帽子、扔掉了防护镜、扔掉这么多年的沉重、辛酸、病痛,也扔掉了始终笼罩在故国头顶的核威慑的阴云。

明诚是最不喜欢吵闹的人,他的工作尤其需要他静心凝神,此时此刻,他却只盼着这样的声音能再多一些、再响亮一些,最好能传到千万里之外那个人的耳边,告诉他,我成功了。

我们,都成功了。

此身许国亦许君,此生不负国亦不负君。

半世同去同归。

别旧梦,向光明。

虽千万人,吾往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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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是一瓶废酒了_(:зゝ∠)_身残志坚好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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