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武侠AU】并辔

【卷四·照夜泉·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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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明庄主往窗外瞥了一眼,淡淡道。

萧七娘随手将衣上一点灰尘掸去,道:“庄主和从云交情不错。”

“尚可。真要说,陆堂主倒是与阿诚更谈得来一些。”明楼漫不经心地敲敲茶盏,似笑似叹:“也不过是个痴心人罢了。”

萧七娘半垂了眼,表情平静,察颜观色水平高妙如明楼,竟也不能从她脸上看出半点情绪来。

院子里,陆从云仍然跪着,雨落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去,流进眼眶,渗入鬓角,他却恍若未觉。

明楼转回视线,还待说什么,萧七娘却忽然站起来,伞也不打,直接走了出去。

一路急行,最后在陆从云面前站定。

青年怔怔仰脸,怔怔看她,声音微颤:“七姐……”

“想清楚了吗?”

“什么?”陆从云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恍惚地反问了一句。

萧七娘沉声道:“江流岛的事,你就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陆从云抿唇,苦笑:“七姐不都知道了吗?”

“我现在想听你说。”

陆从云轻声道:“我无话可说。”

“我只问你一句。”萧七娘淡淡道,“此事,是不是履霜谷所为?”

长久的沉默,青年疲惫地笑了笑,最终很轻,却很坚定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萧七娘叹了口气。

“从云。”她揉了揉眉心,眼底半带上了然,“是我疏忽了。当年我同秦谷主说话的时候,从门外路过的人是你吧?”

履霜谷上一任谷主,越皎的师父,正是姓秦。

明楼若有所思地扬了扬眉。

陆从云张口想否认,一抬眼,撞进萧七娘的目光里。

微微的纵容,微微的沧桑,带着洞彻人心与世事的渺远温柔。

很多年前,他从流民堆里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的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眼睛的主人对他一笑,走过来轻轻拉了他的手,问他愿不愿意同她回去,从此一辈子都不会过上这种挨冻挨饿的生活。

你要我做什么?

做我的家人。

陆从云仍然警惕,他流离太久,小小年纪见过太多险恶,即便眼前人生得面善,他也不敢轻易交付信任。最后,萧七娘蹲下来,郑重其事地和他拉了一个勾勾,许了一个诺言。

只要我在一日,必定护你周全。

陆从云这才说,好。

时光穿林打叶,一晃就是好多年,他不知不觉陷在这样的温柔里,拼力想抓住更多。

然而不管他做什么,萧七娘看他的目光永不会变。无论是当年他孤身斩杀七绝老人,还是如今他用尽手段瞒下一切,萧七娘的眼神未曾喜悦,也没有愤怒。

他用了十余年的时间追赶这个身影,到头来竟不能在她眼中留下一点痕迹。

陆从云只觉萧索。

但是这样的目光里他说不出谎话来,唯有继续沉默。

“你……听到了多少?”萧七娘顿一顿,看他一眼,复又道:“你如今也不必再瞒我了,很多事情当年我并未留意,可是现下仔细一想,还是能找到些许痕迹的。”

陆从云笑容微苦:“七姐不愧是七姐……该听的不该听的,我都听到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我不知道秦谷主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是七姐,我不敢赌。”

他怆然一笑,喃喃道:“她说你修习的功法进展虽快却后患无穷,多年来靠着履霜谷的秘药才有所缓解,一旦停药,只怕会立时反扑。七姐,事关你的生死……我如何敢赌?”

萧七娘叹息了一声:“你担心武林盟一旦与履霜谷撕破脸,我就会陷入无药可用的危险境地——是这样吗?”

陆从云仰起脸看她,神情殷殷,极力求证道:“七姐,你告诉我,秦谷主说的话并不是真的,对不对?”

萧七娘的回答是蹲下身来,用衣袖轻轻擦了擦他被雨水淋湿的头发,然后仔细地替他正了正歪斜的发冠。

陆从云抓住她的手,呼出的气息冰凉又灼热,眼底盛满希冀,却又于极深之处,藏住了早知结局的痛与无力。

他喊:“七姐……”

“从云。”萧七娘任由他使劲,全不顾手腕上一点点加重的力道会弄伤自己,轻声问他:“当年黄河决堤,难民数以千计,流离失所的孩子有那么多,你知道为什么我偏偏只救了你回来吗?”

陆从云缓缓摇头。

萧七娘说:“饥饿和寒冷能够灭绝人性,多少人为了一点吃穿大打出手、乃至杀人害命,你却愿意把自己仅有的口粮分给老人与妇孺。但同时你又不是一味的心善,每一次施与都是为了救命,并且谨慎地只留下粮食却不暴露自己,遇上心怀歹意之人也从未手软。”

陆从云微微睁大了眼睛。

“从云,我断断续续地跟了你半个月。”萧七娘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看着你杀人也救人,金刚手段,慈悲心肠,小小年纪就坚毅至此。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了不起。”

陆从云怔然道:“就因为这个?”

“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件事。”萧七娘笑了笑,“那晚下了暴雨,黄河二度决口,难民落脚处几成泽国。你反应灵敏,甫一惊醒就爬到了树上,我看见你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伸手拉起了一个勉强抓着树干、差一点就要被洪水冲走的人。”

“被救起的也是个半大孩子,但他生得高大,平素就喜欢依仗蛮力从老弱妇孺处抢夺粮食。你也没少被他欺压过,偶尔还会挨上几顿打——但生死关头,你还是救了他。”

陆从云只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呢?如果我没有救下那个人,你也不会救我是吗?我竟不知你能以德报怨到如此地步!”

“不是这样的,从云。”萧七娘轻轻叹了口气,“你有一颗赤子之心。”

“哪怕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哪怕周身多少人都在一点点失去为人的底线,你也依然敬畏生命。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在黑暗的泥沼里,有人痛苦,有人自省,有人沉沦,也有极少数的一些人,能像你一样,在绝境里开花。”

“这是我奉行的道。你知道我发现你的时候,有多么惊喜吗?”

明楼微微皱了眉。

陆从云忽然就明白了,脊背上的凉意一丝一丝蔓延上来。

“你什么意思。”他指尖微颤,喃喃道,“你救我……你当年救我……只是为了、为了……”

萧七娘盯着他,语调平静:“为了给武林盟找一个适合的继承人。”

“我的功体有异,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活不长。我死,无所畏惧,但是武林盟怎么办?在我之前,武林盟形同虚设,江湖腥风血雨,时常牵累无辜,快意恩仇的另一面是人命如草芥。我平生所愿,不过是得见清平人间,顶上有天理,胸中有道义,能让更多人安稳的活下去……”她说得很缓慢,眼底光芒灼灼,“从云,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我的道,看见了武林盟的延续和希望——天不负我。”

“好、好。”陆从云慢慢松开了手,一边点头,一边哑声道,“好……不愧是七姐,不愧是……萧盟主。”

他捂着眼睛低低笑起来:“真抱歉啊,现在让你失望了,你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根本就和你不一样。江流岛一千多条人命,在他心里居然抵不过一个人的分量……他哪里能践行你的道?不过是个傻子罢了。”

“真是……傻到了骨子里……”

雨水哗啦啦落下来。

陆从云恍惚地想,原来雨水……竟是咸的。

萧七娘转身回屋。

明楼从窗外调回视线,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他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确实挺傻的。”

萧七娘瞥过去一眼,内力运转间身上冒起淡淡的白雾,不过几息,从发丝到衣饰都被蒸干,根本看不出半点淋过雨的痕迹。

末了她拢了拢袖子,缓步走过来坐下,道:“庄主竟连这个也找到了。”

“盟主并未费心隐藏。”明楼摊开手指,任由竹筒在掌心滚来滚去,“可怜陆从云在那里摸了半天,却不知他的七姐早把他做过的事情看在眼里。”

萧七娘笑了一笑。

“莫说是他,就连我也是看见了这个,才惊觉萧盟主下了好大一局棋。”明楼复将竹筒握住,眼神微深,“江流岛一事,只怕陆从云根本就没有瞒住。明某只是好奇,盟主早知此事,却又为何直到如今也没有动履霜谷的意思?”

“履霜谷情况复杂,牵一发动全身。”萧七娘望向窗外,“至于从云……他这几年钻了牛角尖,正好也借着这次机会敲打敲打他。”

明楼一挑眉:“钻牛角尖?原来萧盟主是这样看待他的心思。”

萧七娘淡淡道:“庄主想和我讨论这个问题?”

“自然不是。”明楼笑道,慢慢肃了神色,举起竹筒问她:“这里边装了什么?”

“水。”

“水?”

“履霜谷内有一眼泉,泉名照夜。水质上等,四季长流,因此谷内制药烹茶一向自泉中取水。据说这泉水还有奇特的功效,长久饮用能祛除百病,对习武之人的功力也能起到一定的助益。”

“这般神奇之物,明某竟未曾耳闻。”

萧七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泉水一直都在,传闻却是十几年前才有的,听过的人也只当这是药泉,并未放在心上,因此江湖上少有提及。”

明楼沉吟道:“陆从云先前提到,盟主多年来靠着履霜谷秘药缓解暗伤——与这泉水有关?”

萧七娘敲了敲桌面,慢慢道:“以毒攻毒,庄主可明白我的意思?”

明楼抬眼。

“我的功法特殊,寻常药物根本不顶事,唯有照夜泉能起到几分效用,但不是缓解,而是抗衡。东风压倒西风,端看那一方势力更强一些罢了,所以才需要长期饮用。”萧七娘道,“但实际上,照夜泉不是药,而是毒——慢性的,剧毒。”

明楼沉声道:“此毒何解?”

“定期饮用便能安然无恙。”萧七娘淡淡道,“庄主不好奇吗?为什么履霜谷强立解剑石,江湖上竟一点风声都没有。”

人生除死无大事。原来如此。

明楼长长出了一口气:“因为他们都中了毒。”

萧七娘凝重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对履霜谷动手需得徐徐图之,否则……”

“除了照夜泉,这毒可还有别的解法?”

“不知道。”萧七娘坦白道,“在看到这个之前,我都没想到从云竟然能弄来照夜泉的泉水——履霜谷把守得很严,我打探了许久,眼下也不过刚刚确定照夜泉的所在地。”

明楼微微诧异:“以盟主的身手,竟也不能来去自如?”

萧七娘说:“秦素的眼皮子底下,即便是我也必须谨慎行事。”

明楼了然:“原是秦谷主亲自看守,难怪。”又说:“话又说回来,这么一想,陆堂主也不像他嘴上说的那样对江流岛一事撒手不管,否则他不会对照夜泉起疑,也不会费了大力气弄来泉水。”

“他当然不会不管。赤子之心——我教出来的孩子,我最清楚。”萧七娘柔了眉眼,轻轻道,“他只是顾忌太多,行事起来自然束手束脚。往后若能改改心思,必定会做得更好。”

旁人的情感纠葛明楼一向不怎么介入,见此便也只转了话题道:“下一步盟主打算怎么做?泉水到手,自该配置解药——但天底下最高明的医者,却是在履霜谷。”

萧七娘顿了一下,忽然问他:“二公子这回也来了吧。”

“不错……”明楼蓦地警觉,“你想干什么?”

“听说祭司塔的典籍里曾有记载,活蛊人的血有奇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想都别想。”

明楼语调森凉。

萧七娘看了他一会,微微一笑:“说说而已,不用太紧张。”她若无其事地振了振衣摆,淡淡道:“从云行事,看似大胆实则谨慎,他必定是有了后续的计划,稍后问问他便是了——我估摸着,他大抵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二公子身上。”

明楼哼了一声:“谅他也不敢。”

外间雨渐渐停了。

明楼向院子里仍旧跪着的人影望了一眼,站起来告辞。

萧七娘道:“不送。”

明楼点点头,走了几步,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萧七娘一句:“盟主决绝至此,当真不会后悔?”

萧七娘隔着窗子,看着那个青年。

看他身量渐长,看他名高天下,看他从垂髫到及冠,还要看他从而立到白头。

一如看见芝兰生于玉阶,她满心欢喜,却永不会伸手攀折。

这是她一生的温柔与骄傲,合该有更为广阔的前路与天地。

至于她自己……

“以身殉道,岂曰有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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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先写了陆萧,点头.gif】

【鉴于收到了一些私信,在这里说明一下。我笔下的三观不等于我的三观,当然我的三观也未必是最正确的三观。总之,这篇文一切为了剧情服务,大家不要太较真】

【这一章可能还会改,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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