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武侠AU】并辔

【卷四·照夜泉·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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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中秋快乐【来自一个看不见月亮的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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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皎从药房里出来,转身去关门。

门页堪堪合到一半,她的手忽然顿了一顿,一顿之后,才徐徐将门关好。

月白丝履踏下台阶,越皎将手拢进袖中,在庭院里站定,微微颔首:“明庄主。”

明楼在看院中的假山。

“皱、瘦、漏、透。”他语调些微上扬,眼底欣赏之意甚浓,“面面玲珑,实在绝妙。”

“庄主对赏石有兴致?”

“此道风雅,奈何明某是个俗人。一见之下,偶发感慨罢了。”明楼笑了笑,抬起手指虚虚勾勒了一下太湖石的轮廓,半眯了眼睛,慢慢说着,“不过,这块石头,与在下平生所览相较,确有不同之处。”

“还请庄主赐教。”

明楼弹了弹手指,劲风击打在太湖石与地面相接的凹陷处。

机括运转声迟滞地响起来,石板慢慢移开,假山背后出现了一道小门。

黑洞洞的,一眼看不到底。

“谷主觉得,明某说得对不对?”

越皎叹了一口气:“想瞒过庄主,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沉默片刻,淡淡道:“其实我猜到庄主会来找我。瞒着二公子。”

明楼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阿诚心软,我却没有那么好说话。明家人言出必诺不假,但明某有不下十种方法,能在不令阿诚背诺的情况下对你的心尖尖下手。”

越皎蹙眉:“天南什么也没做。不累无辜,难道不是明家的处事原则吗?”

“当年落到行二手里的那些孩子,又有谁做过什么吗?”明楼反问。

越皎默然。

“当然,明某也不会真对他如何,顶多是在旁人找上门的时候不那么尽心尽力。”明楼淡淡道,“越谷主,我也仍是那句话,一切在你。你的诚意,决定了那个孩子未来的命运。”

越皎轻轻问:“庄主想要什么?”

“旁的暂且搁置,明某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谷主。”

“庄主请说。”

“谷主起先是从何处来的把握,觉得炸江流岛一事能够瞒过令师的耳目?”

“我从未想瞒。”越皎道,“师姐已亡,留一个我,家师尚需人手替她打理谷中事务,因而不会立刻发作我。先前是我有恃无恐,所以才能游刃有余地找上陆堂主做交易。只等天南逃脱,我自有办法保住性命。”

“所以那条密道,其实是谷主给自己留的后路。”

越皎不答,等同默认。

明楼慢慢道:“关键点就在此处,天南是你的软肋,令师想必心里有数。你又是如何笃定,她不会拿天南威胁你——天南长到这么大,陆堂主也不是第一次来履霜谷,机会那么多,你为何要拖到现在才想着送他走?”

“早一点的时候,半夏还在世,后来半夏死了,行二还活着,天南的处境总归没有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越皎平静地说,“行二被杀后,家师经常闭关,不怎么关心外界动向。我接手了穆怀,天南又与他相处得挺好,我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留天南在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到底是舍不得。”

明楼说:“这并没有真正解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庄主想问什么。”越皎长长出了一口气,“天南的生母,正是家师。虎毒不食子,我以为……”

“秦谷主?和行二?”明楼微微吃惊,这是他没有想过的一个答案。他皱眉想了一会:“但是半夏……据我得到的一些消息,她的死和秦谷主脱不了干系。”

越皎抿了抿唇:“半夏和天南,同父不同母。”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明楼点点头,又问:“天南既与穆教主关系亲密,谷主又为何大费周折求到临渊山庄来?托付给阿诚还是托付给穆怀,不都是一样的结果?”

“不一样,怎么会一样呢?”越皎疲倦地笑了笑,神情有些苍白,“庄主和二公子,难不成还真信了天南的话,以为穆教主的病症真如天南所言,是发病一次,就忘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明楼挑眉。

“这是我编出来骗天南的,他信以为真,连带着每回说给落霞山的人听,到最后大家以为这就是真相。”越皎道,“其实不是的,真正的情况应该反过来。对于穆怀来说,他越在乎的人,忘得越快,越恨的人,记得越牢——当然,眼下的他,或许连这个也记不清了。”

“但是本心是骗不了人的。穆怀潜意识里,恨天南,恨我,恨整个履霜谷。”越皎叹了口气,“他现在不知道,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我不能把天南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上。”

明楼沉吟:“天底下竟会有这样的病症。”

“不完全是病。穆怀是活蛊人计划里被培养得最成功的一个,但再成功,也仍然存在着巨大的缺陷,因此他会被这样的病症折磨了这么些年。”越皎看着明楼,语声轻轻,“二公子的体寒之症,庄主想必花了不少心思替他调理吧。还有于曼丽……总之,他们都还算幸运,被人精心的照料过,情况都有所好转。唯有穆怀,错过了最佳诊治时间,这几年再怎么灵丹妙药供着,也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明楼微微拢起眉:“穆怀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

“与寻常人相比自然是不太好的,但相较于前些年还是有了很大的改观。再加上穆教主内功精深,日常行止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越皎想了想,用尽量平易的语言解释了一下,“穆怀从小被黑塔植入蛊虫,时间一长,即便是种蛊者也无法将蛊虫从他身体里分离出来。蛊虫每一作怪,他就会发病,眼前所见尽作魑魅,因而会毫无理智地砍杀周围的一切。”

“但是遗忘这种病症却是他自己逼出来的。”越皎叹了叹,“穆怀刚从黑塔逃出来的时候,杀过很多人,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对他释出过善意,到头来都为发病时的他所杀——渐渐的,他也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样子。”

越想挽留,越是被自己亲手摧毁。指间流沙如雪,抓得越紧,消逝得越快。

命运在遥远处一声冷笑。

“他要是忘不了,他早就疯了。”

明楼有短暂的怔然。他想起穆长风刺向明诚后心的那一刀。

伤口会痊愈,关系能弥合,但是错过的那些岁月,终究是无法挽回了。

甚至说不清这两个人到底谁更痛苦一些。

然而眼下并不是多想的时机,明楼把心神拉回来,抓住了一个点:“穆怀为什么恨履霜谷?”

“因为半夏。”

越皎拢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捏紧了串珠。

“半夏出逃后,不知怎么就上了落霞山,出于怜惜,她留在朔月教当了穆怀的医师。穆怀那时候在教内的处境很糟糕,对待旁人都很抵触,唯独信任半夏。但后来,他连半夏也不信了。”

“因为他发现,半夏端给他的药里,竟然放了大量的阿芙蓉。”

明楼眼神微凝:“她想做什么?”

“她什么也不想做,端给穆怀的那些药都被师父悄悄换过了。阿芙蓉不是毒,穆怀就算百毒不侵也一样上了瘾,直到他不得不每日用铁链铐住自己来戒除药品依赖性,半夏才发现了真相。”越皎嗓音涩然,“但是,穆怀不相信她了。阿芙蓉彻底毁掉了穆怀的身体,他再没有痊愈的可能性。从此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杀了半夏。这才是师父设局的目的,她要半夏痛苦的死去,死在自己在乎的人手里。”

尘封的旧事被一页页掀开,那些长久的静默着、不为人知的挣扎与痛苦,终于在此时此刻展露了命运的峥嵘。

越皎的神情苍白而平静。有些事情,她在心里藏了好多好多年,她以为自己早已淡忘,实际上反而记得更牢固了。像是风雨中被摧折的巨树,好似全然坏死,根却深深地扎进了脚下的土地,也扎进了她的心里。

“庄主,我明白接纳天南对二公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公平的事,但如果有其他选择,我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越皎微微苦笑,“至于其他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您尽管提。要我的命也无所谓。”

“你的命自然得要,但不是为了阿诚。不管你的初衷为何,这都是你欠江流岛的。”明楼语调淡漠。

“至于其他……”明楼沉吟片刻,忽然问:“阿诚的寒症,有法可解吗?”

越皎犹豫了一下:“可以。”她脸上流露出挣扎之色,半晌才放低了声音,几不可闻地说了几句话。

明楼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负手到身后,淡淡道:“那个孩子,明家会看护他十年,十年之后,是死是活都看他自己。”

“十年……”越皎顿了一会,“一言为定。”

 

穆长风被明诚大力掀到地上。

“你疯了!”

病弱的青年脸色乍青乍白,嘴唇发紫,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身子,脊背弓起,像一只脱水的虾。明诚甚至觉得他的脊椎骨下一刻就要断裂。

二公子有点担心,但是视线一转,他还是先去安抚伏在床沿又是哭又是咳、险些一口气就要上不来的少年。

天南的泪水糊了满脸,正一下一下地抽噎着,嗓子低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脖颈上一道深深的淤痕。

——被忽然发病的穆长风掐出来的。

如果明诚晚来一步,神仙也难救了。

明诚将手按在天南后心,缓缓渡过去一道内息,少年的情形总算好了一些。

二公子终于腾出手,把穆长风拎起来放到床上。

凌厉而温柔的月光,铺天盖地倾泻下来。

明诚敏捷地仰头,避过这一刀,同时足下看似未动,一瞬却连退三步,尚未站稳,无争剑已铮然出鞘。

毫无花哨的一剑,纯粹的内力比拼。

火星四溅。

穆长风一声闷哼,手腕一软,朔月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苍白细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床单,他咬牙忍了半晌,喷出一口鲜血,终于软软倒了下去。

有一瞬间,声息全无。

明诚一惊,横掠过去试他的脉息,天南自己气还没喘匀,先被这一遭吓得差点厥过去,带着哭腔沙哑地喊了一声“怀哥”。

“别怕,他还活着。”明诚悄悄蹭掉了额角的冷汗,缓声安慰天南,“你在这歇一会,我去找越谷主过来看看情况。”

小少年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明楼问:“门后是什么?”他往假山后边那扇小门看了一眼。

“一间藏宝室。”

“藏了什么?”

越皎笑了笑。

“一颗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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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长风的大部分情况都交代清楚了。自己埋的线哭着也要圆上。

上一章有小修,不影响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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