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武侠AU】并辔

【卷七·转魄轮·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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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23下午有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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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

额头磕上冰凉的金属表层,抱着长枪坐在阶下打盹的女子蓦然醒转,惊呼刚刚出口,便已发觉自己方才是在做梦。

月光打在她的发上,于眉目间投落半明半暗的郁色。红衣张扬在风里,分外鲜艳,也分外凄清。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紧闭的窗子被人推开了。

李摇光很迅速地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回过头,十分歉然:“吵醒你了吗?”

“没关系,反正我还没睡下。”叶景之耸耸肩,眉眼飞扬笑容恣意,一如往日,衬得他苍白到近乎惨淡的神容都多了几分血色。李摇光投去目光,见他意态旷朗,忍不住也想跟着笑,唇角勾起到一半,视线下移到他裹了纱布的双手,却又慢慢僵住了动作。

她匆匆别开眼睛:“你身上有伤,还是早点休息吧。”

叶景之委屈道:“我睡不着。”

李摇光心下一紧:“是伤口还在疼吗?我去请闫大夫……”

“得了吧闫熹那庸医,每回自个给自个换药的时候都叫苦连天,还能指望他能拿出什么镇痛的好东西?”叶景之嗤之以鼻,“可惜小陆不在,不然倒可以从他那里搜刮一点,反正只要是萧盟主能弄到的他都有份。”

“那……”李摇光本就不善言辞,也不是知晓变通的性子,听叶景之这么一说,立刻将眉皱到一处,十足的忧虑,“那怎么办?”

叶景之不敢再逗她,憋着笑招招手:“你进来。”他把李摇光引到桌边坐下,指着桌上那张琴轻快地说:“弹给我听。”

李摇光脸色微变,带着些许不安,打量起叶景之的神情:“……哪来的琴?”早在叶景之重伤昏迷的时候,她就将这屋中所有与琴相关的物什都收好了,怕的就是叶景之养伤期间睹物伤情,回想起自己被挑断的手筋和被毁掉的清商琴。

叶景之漫不经心地把烛光燃亮一些:“白日里让闫熹捎过来的,整天关在房里闷得不行,不找点消遣我可待不下去。”末了托着下巴又笑得狡黠:“啊——不过闫熹那家伙,看不出来身家还挺厚,雷琴也是说送就送,一点都不手软。”

他见李摇光没什么反应,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一看你就不懂琴,来来来看这儿——峄阳孙枝,匠成雅器——这可是雷威亲手刻下铭文,天底下没几张琴有这等待遇。”说着说着又洋洋得意起来:“算闫熹有品味,如今也只剩下雷琴才配得上本公子的风雅。”

李摇光动了动嘴唇,敛去眸底复杂的光,垂下头盯着琴身看了一会,低声问他:“这张琴,有名字吗?”

“当然有。”叶景之歪上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半眯着眼睛看她,“你弹首曲子给我听,弹完了我就告诉你。”

“我不会弹琴。”

叶景之眨了眨眼睛:“我教你啊。”

李摇光沉默片刻,把琴一推,轻声道:“不必了,如果你真的想听琴,我这就去给你找一个琴师回来。”她站起身要走,叶景之在后边呼天抢地:“哎呀我的伤口忽然疼起来了……”

僵持只是刹那。

李摇光默默坐回原位。

“早这样不就好了。”叶景之拖长了语调,隔空指点她如何摆放手指如何弹拨琴弦。李摇光僵硬着弹奏自己都觉得刺耳的音符,断断续续了大半个时辰竟也真的弹完了一曲,偏叶景之还很是认真地鼓鼓掌,称赞她:“弹得真好。再来一遍?”

李摇光深吸一口气,忍耐道:“很晚了,再弹下去邻居会有意见。”她把琴摆正,这一回去意十分坚决,“你歇下吧,我在门外守着。”

叶景之没再表示反对,只在她出门的时候忽然开口道:“这张琴,琴名忘味。”

李摇光侧过头,看他。

窗子还没有关上,青年的轮廓沉在月光里,眼眸带着少见的沉静,一如那夜他浑身浴血却拼死相护时投来的温柔注视。

“想知道方才自己弹的是什么曲子吗?”

女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叶景之躺下去,把被角拉齐整,满意地闭上眼睛。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李摇光一怔:“你……”

烛火灭了。

屋中再无动静。

背负长枪的女子在阶下站了很久,终于慢慢笑起来,安静而美好,有若雪底红梅,无声开尽一个冬天的艳烈。

“……傻瓜。”

 

势若吞日,声如崩山。

明楼挡开蛊人的又一波攻击,退离数步蓦地回首。视线首先捕捉到极远之处的一条银线,再定睛一看,哪里是银线,分明是汹涌的千重海水,咆哮着席卷而来。

海水奔流的尽头,是明诚先前行进的方向。

明楼神情一凝。

阿诚呢?

他已经没有耐心和这些蛊人纠缠,眼看着主塔被毁得差不多了,遂也不再收敛,唰唰几剑,不斩向敌人,反而直劈往四下的廊柱。坚硬的砖石于他剑下支离破碎,廊顶轰然倾塌,数息之间便已垒成高山,阻挡了对方无休无止的追击。

明楼没空理会身后不似人声的嚎叫,抬腿就要朝着海水袭来的方向迎上去——

“大哥!”手腕被急急扯住,横里插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去!来这里!”

明诚满头满脸都是水,万幸精神不差,看起来也没有受伤。明楼松了一口气,眼下也没有闲暇细问他如何会在这里,立刻顺着明诚拉扯的力道向另一个方向拐去。

两人在长长的走道里疾行,将一身轻功发挥到极致。海水倒灌的势头十分凶猛,好在他们反应得及时,一时半会也不会危及自身。明诚一边领路一边匆匆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必须马上回到地面上去。”

明楼皱眉:“这和原先说好的不一样。按照萧盟主给出的讯息,开启转魄轮之后要再过上一刻钟,海水才会倒灌进来。”

明诚抹了一把脸,十分疲惫:“正常情况下是这样,但是……”他顿了片刻,放低声音,“穆怀在地底下埋了炸药,引爆之后直接加速了主塔的崩塌。”

“他人呢?”

明诚默然,摇了摇头。

明楼不再问了,趁着空隙伸过手去,拍了拍他的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去。”明诚定了定心神,“原先研究好的出口距离太远了,再绕回去来不及,我们得另外……”

“什么人!”

明家兄弟几乎是同时出声,两块碎石子弹射而出,一上一下袭向来者的要害,走道里风雷激荡,抬手就是杀招!

来人灵巧地躲过,身形翻转轻盈落地,偏过头将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笑盈盈道:“二位不必紧张,我受人之托,带你们从这里出去。”

“是你。”明诚眉心一跳,脸上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明楼亦有惊容,然而一惊之后却又了然,眼底流出恍悟之色:“难怪。”

来者微微一笑。

眉目精致,衣带当风,幽蓝色烛火于掌中摇曳出神秘光影。

正是半夏。

她将手掌一翻,白皙掌心上躺着一个红色绳结,奇异的结绳方式,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打。

“受人之托。”她重复了一遍,“二位若是相信我,就请随我来吧。”

明诚的脸上掠过极为复杂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谁料方一停顿,手腕就被身边人轻轻一带:“愣着做什么,快跟上去。”

他下意识往前走,到底没有忍住,低声问半夏:“长风他……”

“我不知道。”半夏摇摇头,“这些年我也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按越皎的说法,当年你已经被穆怀所杀。”明楼道,“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又是如何瞒过秦素的耳目,成为她眼中的蛊人?”

“我曾经修习过一种法门,能在紧要关头让自己进入假死状态。而这件事,长风知道,秦素却不知道。”半夏笑了笑,“秦素养成蛊人的方式很简单,往尸体里植入事先准备好的蛊虫,再用各种药汁泡上几个月便成了。整个过程能动手脚的地方很多,再加上秦素那段时间尚未对长风生出戒心,我们这才得了手。”

“至于瞒过她……”半夏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足尖,声音很淡,“忍着就是。不管什么事,就当自己是个死人,忍过去就好了。”

整个主塔开始摇晃,走道的天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石。

“塔要塌了,我们得赶快出去。”半夏皱皱眉,加快了脚步。

明楼紧随其后,沉声道:“据我所知,穆怀上落霞山不久,失忆症就十分严重。照你方才的话,你们谋划着杀死秦素毁掉白塔已经很多年了。这其间,似乎也有说不通之处。”

“他是不记得。”半夏说,“不过,李摇光记得,这便足够了。”

明诚转过目光。

“我一直都不敢相信,长风居然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那么多年。把自己的所有过往告诉她,容忍她靠近最虚弱状态下的自己,哪怕是发病的时候,也不会伤到她分毫。长风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只要李摇光说,他就信。”半夏近乎自语,半晌,笑容里带上几分安慰,“更令人惊异的是,即便被秦素使尽各种手段折磨,李摇光都没有背弃过他,一丁点都没有。”

明楼缓缓道:“确实……不容易。”

半夏低头一笑,指了指前方:“到了。”

明诚往那端走了几步,站在出口看她:“你要回去?”

“我受的,并不只有一人之托。”半夏换了一只手提灯,含笑将碎发别上耳际,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二公子,萧盟主在信里请你交给陆堂主的东西,你应该没忘吧。”

明诚眉心一跳:“你的意思是……”

半夏已经回过身,挥挥手:“快走吧,别忘了到说好的地方去接人。哦,对了。”她笑着补充一句,“避水珠确实是避水毒用的,不过那毒已经被转移到主塔之内了。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些年,总该有所作为的嘛。”

海水汹涌而来,转瞬湮灭了她的尾音。

明诚一步踏出,还没回神,手臂已被用力一扯,整个人猝不及防地翻转,脊背重重撞上石墙。

下颚被冰凉的手指强硬地扳正,熟悉的唇齿压了上来,是闪电,是惊雷,是疾风,是骤雨,一瞬侵占了他的所有,也成就了他所有。

带着咸腥味的海水从湿漉漉的发顶流下来,最终沾染过唇际,交融成最温存的缠绵。

 

“七姐!”

是……幻听吗?

“七姐!七姐!你醒醒!”

萧七娘骤然睁开眼睛。

一张熟悉的容颜,年轻,俊朗,无论笑与不笑,漂亮的眼尾处都藏着挡也挡不住的风流蕴质。

……以及深情。

那个她看着长成的青年隔着砖石站在殿外,近得只要她从空隙里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他的脸颊。

萧七娘在一瞬之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是的,恐惧。哪怕她此前经受那样难耐的痛苦,哪怕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她也从来没有这种近乎心神俱碎的感觉。

“你来做什么!”萧七娘伸手过去,死死拽住他的衣领,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快走……离开这里……马上!”

转魄轮即将转到尽头。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也知道主塔很快就会崩塌,甚至知道明楼和明诚很快就能逃出死地……唯独不知道,要拿眼前这个人怎么办才好。

陆从云凝视着她,缓缓摇头:“七姐,这么多年你说什么话我都听,只有这一件事……”他垂下眼睛,小心地擦去她指尖沾染的鲜血,捧到唇边轻轻一吻,道不尽的温柔缱绻,“我想陪着你,就这一次,好不好?”

秦素摇摇晃晃地从废墟里站起来,咳出几口鲜血:“看吧。”她微微一笑,“我说过的,萧七。但愿你不要后悔。”

没有秦素的默许,陆从云根本进不了主塔。

萧七娘闭了闭眼睛,无力再与秦素言语交锋,只强硬地回答他:“从云,你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七姐。”陆从云悲哀地看着她,“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当然有心。你该问的是,她的心里到底有什么。”越是这种关头,秦素眼底的恶趣味就越浓重。无论是萧七娘的挣扎、陆从云的痛苦乃至现下身处的绝境,落进她的神情里,便只化作一贯的冷眼旁观与漫不经心——红尘三千,不过一场无谓输赢的赌局。

萧七娘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敛去所有淡然伪装,只余彻骨森凉。

“这个问题你曾经问过我。”秦素悠悠一笑,“萧七,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你的心里到底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生死又何妨?之于秦素,武功、容貌、医术、名望……这一切她到手得太容易,所以即便失去也毫不吝惜。此间尘网三十余年,不过一夜大梦,一念秋凉。

但是萧七娘不一样。

咆哮的海水从陆从云身后奔涌而来,依稀又是当年泽国之中抬眼望来的小小孩童。一晃十九年,身长玉立的青年从遥远时光里走出,一笑起来仍是最初的模样。

“……萧七娘心中有道。”

冰凉的手指从陆从云的脸颊上一掠而过,女子长长出了一口气,眼底翻起微微的留恋,最终只作深海一般辽远而平静的温柔。

千丈潮水顷刻之间将天地席卷。

幽蓝色的灯光从长廊的另一端晃入眼帘。

萧七娘心下一松,终于敢放任自己的意识崩断最后一根琴弦。

“你的心里到底有什么?”

“萧七娘心中有道。”

……也有他。

对不起,从云。最后一次,还是骗了你。

呼吸一点一点窒住。

光影朦胧中又是初见时节,那小小孩子的眼中,一半是警惕,一半是希冀。

于是她蹲下身去,认真地拉了勾勾,就此许下一生不易的诺言。

只要我在一日,必定护你周全。

一诺地老天荒。

 

“其实你不该救我。江流岛一事,我虽没有插手,却也没有阻止。”

“我救的不是你。”江十六放下手中的短笛,淡淡应了,“江家世代镇守东海,百余年来救过无数落水之人。这是我的工作,更是我的责任,与你是什么人无关。”

“责任。”

白衣青年微乎其微地哼笑了一声,只这一点动静又牵动了伤口,激得他不住咳嗽,鲜血从身上涌出来,很快将白衣染成一片艳色。

江十六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在笑什么,当初擅离护岛大阵是我的过失,但是有些错误,一生犯一次就够了。”他蹲下身,轻柔地拍了拍脚底的海兽,后者摆了摆尾巴,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去,“我还有事要做,它,”他指了指穆怀脚下踩着的那一只,“它会把你安全送到岸上,之后你要怎么寻死,我不关心。但是,不要死在东海。”

穆怀饶有兴致:“本座平生最不爱欠人情——你想重建江流岛吗?”

“再如何重建,也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江十六垂下眼睛,又将短笛递到唇边,调子苍茫古雅,细听之下,却是一曲镇魂歌。

吹笛者踏水远去,衣袂于风中翻卷,最终消失在海天之间。

穆怀若有所思,朝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半响,淡淡一笑。

侍童躬身打起车帘,年轻的朔月教主乘上金穗软轿,阖眼下了命令。

“回教。”

 

【卷七·转魄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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