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二十四节气篇】全文整理版【上】

具体篇目和其他文看这里→ 本博目录,这里转道☞【下】

字数九万出头,HE,原著向有私设,时间线和逻辑一起死了。

只是一个方便存档而做的整理版,有小修,占tag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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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冬至

虐待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

幼年的记忆其实并不清晰,他也并不愿意花费太多力气去回想,但明诚依然记得,在一切黑暗与痛苦出现之前,桂姨待他,确实是用尽了心力的好。

那时她也不过是个年轻的女人,没有其他挣钱的法子,只能靠着明家发下的薪水过活,虽说明家向来待人优厚,但那样一份薪水要养两个人,也只能说是勉强。更何况,她仍然坚信阿诚是于老板的亲生儿子,合该是和明台一样的小少爷,虽然她没法像明家一样锦衣玉食的养大他,却也愿意自己俭省而给他最好的一切。

因此桂姨很少带他去明家,她自己给明家帮工,却极不愿意别人把阿诚看作是下人的儿子,平时在家里,即便阿诚懂事,要帮着做些家务,她也不肯,只常常对阿诚说,出人头地,当大官,做大老板,才是他该做的正经事。但要怎么样才能出人头地,她没读过书,也没想过送阿诚去读书,最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诚却是很喜欢去明家的,经常被桂姨一个人留在家里使得他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何况明家还和他天天看到的左邻右舍不一样。新式的楼房,宽大的庭院,各种稀奇的装饰,还有这栋房子里住的主人,全都打破了他脑中曾有过的贫乏想象,将一个全新的世界呈现在他的面前。

有的时候,尤其是年关,明家家大业大,要准备的事情特别多,桂姨实在忙得脱不开身,即使不大情愿,也不得不带着阿诚一起去。明镜接管明家的生意后长年不着家,明台年纪还小,明楼看着就不像是会照顾人的,因此多半都被送到明堂那边托他的母亲和妻子照管,偌大一个明家,一大半时间都只有明大少爷一个人待着。桂姨知道大少爷成天只喜欢待在书房读书,就叮嘱阿诚尽量在屋外玩耍,千万不要进去打扰到明楼。

阿诚乖乖地点头,自觉的从正门走开,绕到了屋后去,他不是什么活泼的性子,只四下转了转,寻着墙边一处干净地就抱膝坐了下去,盯着墙角处的蚂蚁窝发呆。孰料坐了一会,竟听见背后朦朦胧胧传来人声,语调沉郁,阿诚只依稀听着似乎在说什么“饭”、“一碗菜”、“一碗蒸鱼”,他不禁困惑起来,心里默默的想,难道这个人是饿着肚子,所以念叨着的都是想吃的东西吗?那为什么想到吃的还会不开心?他可别说吃到了,就算是每回想起有鱼有肉吃,心里都觉得开心得紧。

想不明白,阿诚生了好奇心,一骨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瞅见墙上有个窗户,就踮起脚尖,扒着缝隙悄悄的向里面看去。

——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明家大少爷明楼端坐在书桌后,右手拿着钢笔,左手握了书卷,就这么直直的看了过来。年轻的明大公子眼睛很黑,很亮,也很犀利,锋锐得就好像一把出鞘的剑,明明阿诚只在窗子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只眼睛,却觉得那一瞬间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仿佛都被明楼利剑一样的目光剖开了,看穿了。

阿诚吓了一跳,明楼却忽然站起身,几步走过来打开窗子,笑道:“是阿诚吗?怎么不进来,外面不冷吗?”

阿诚看着他,睁着圆圆的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下桂姨平日里的称呼,动了动嘴唇:“……大、大少爷……”他有点紧张,急着想要辩解自己不是故意打扰他的,背上出了一身汗也只磕磕绊绊的憋出了几个字,“我、我不是想要偷听……”

明楼看他眼眶都有点红了,赶紧温声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别害怕。”揉了一把阿诚的头发,细细软软手感颇好,“你站在这里,是喜欢听我读书么?”

阿诚从睫毛底下觑他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听不懂……但是好像很有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见明楼没有怪罪的意思,于是小心的问他:“大少爷能教我吗?”

明楼探出头来看了看阿诚的身量,又比划了一下窗户的大小,表示非常遗憾:“看来人果然不能走捷径。”他缩回去,拍拍阿诚的肩膀,“去正门那边进来,到我书房来。”阿诚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起桂姨先前的叮嘱,明楼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故作严肃地用书卷在他顶上敲了一记:“看什么看,还想不想学了?这个家,可是我说了算的。”

 

明楼问:“学过识字么?”

阿诚摇摇头。

明楼看一看表,觉得今天不是一个适合正式开蒙的时间,瞥了一眼桌上的日历,索性拉着阿诚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问他:“知道再过六天是什么日子么?”

阿诚茫然的看着他。

明楼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问:“阿诚喜欢吃糯米饭吗?”

阿诚眼睛亮了,圆溜溜水润润,像极了某种小动物:“喜欢!”

明楼握拳在唇边一掩,压下自己情不自禁扬起的嘴角,继续诱导:“那,阿诚一般什么时候会吃到糯米饭啊?”

阿诚眨了眨眼睛:“冬、冬天吧。”他半扬起小脸想了一会,又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冬天,还会放红色的小豆子。”

“那你知道为什么要在冬天吃这个吗?”

阿诚看着明楼,又看看日历:“是因为刚才大少爷问的那个日子吗?”

明楼摸摸他的发顶,目露嘉许:“阿诚真聪明。六天后呢就是冬至,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之一,在从前这一天才是一年的开端,各家各户是要进行祭祀的,就和我们现在的新年一样。吃赤豆糯米饭呢,是因为在传说里疫鬼最怕赤豆,吃了赤豆,就能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无病无灾,身体康健,这就和我们现在放爆竹驱赶年兽目的是一样的。阿诚听明白了吗?”

阿诚使劲点点头,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明楼:“大少爷知道的东西好多。”

“书中自有黄金屋。”明楼失笑,“你好好读书,自然也会知道。”

阿诚却一下子有些低落,垂下眼睛不接话,明楼问他:“桂姨不送你去上学么?”他茫然摇头,明楼想了想,笑着对他说:“不如这样吧,以后桂姨来做工的时候你也跟着,我来教你好不好?”

“谢谢大少爷!”

“不过这样就不要再叫大少爷了,既然是跟我学读书习字,合该叫我先生才是。”

“……先、先生……?”

“来,不要结巴,说得清晰一点,再叫一次。”

“先生。”

“阿诚真乖。”

“那,先生,能再给我讲讲冬至吗?”

“冬至,终藏之气至此而极也。初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

“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就是说,到了冬至这一天,蕴藏了一整年的阴气达到了最顶峰的状态,然后呢,在这个节气前后,有几个特别的物候现象……”

“先生,什么是物候啊……”

沉稳与轻快的两种语调互相交杂,在静好的冬日里低低起伏,谱出动人的乐章,隔过泛黄的岁月,依然在记忆中轻轻回响。

 

“接下来,我们还有最黑暗的一段日子要度过。”

“先生,您也别太担心了。”

明诚轻轻关上窗,转过身来,对明楼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一如当年明楼隔过窗子,对他勾起的唇角。“我还记得先生教过我的,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故曰冬至。”

“孤阴不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么?”

明楼看着他笑起来。

“是啊,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啊。”

 

 

【二】小寒

桂姨利落地收拾好厨房,在锅里蒸上了一笼赤豆糯米饭。

阿诚扒着灶台的边缘,眼巴巴的盯着那口锅上冒出的白气,使劲咽了咽口水。

桂姨被他逗笑了:“阿诚啊,饿了吗?”

阿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锅,努力睁大眼睛:“不饿。”

“真的不饿吗?阿诚想不想吃糯米饭呀?”

“想!”他反射性的应了一句,马上又接着说:“但、但我不饿……等妈妈一起吃……”

桂姨摸摸他的脸,疼爱道:“阿诚真是好孩子!妈妈要去孤儿院看院长嬷嬷,先给你煮点面条填填肚子好不好呀?然后等妈妈回来,再给阿诚盛糯米饭吃,让小阿诚接下来一年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好不好?”

阿诚用力点点头:“好!妈妈也吃!”

“乖孩子。”

桂姨十分欣慰的亲亲他的额头,拎着大包小包就出门去了。阿诚吃完了面条,看妈妈还没回来,就噔噔噔拖了张小板凳垫在洗碗池前面,晃晃悠悠地站上去,照着桂姨往日的动作把碗洗了,小心翼翼的放进了柜子里。

他坐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厨房里已经传来了糯米饭的清香,但是往日只去一会的桂姨却久久没有回来。整整一个下午,阿诚就坐在厨房的门边,渴望的眼神只在大门口传来动静的时候才会移开,但是每次扒着门框向外看看,他又会失望的缩回小脑袋,继续盯着那一锅香喷喷的糯米饭发呆。

直到晚饭时间过了,桂姨也没有回来,阿诚饿得有点难受,但是锅灶对眼下的他来说实属高危物品,糯米饭再香,他也只能闻得到却吃不着。为了抵御胃里的烧灼感,他喝了几口水,慢吞吞地爬上床,强迫自己进入了梦乡,入睡前还默默安慰自己,饿一顿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到明天妈妈回来,就能吃到那锅糯米饭了。

——那锅他心心念念的赤豆糯米饭,他终究是没有吃到。

那一天之后,一切都换了模样,天地翻覆,世界崩塌,命运如同一个张牙舞爪的黑影,裹挟着旧时温情的碎片,对着他露出了森冷而锋锐的獠牙。

冬至过去了。

他无可抵挡的,被带进生命里最初的凛冽荒原。

小寒到了。

 

起初,桂姨也并不是一味的虐待他,最开始的那顿打之后,隔了两三天,桂姨又好像是忽然清醒了,抱着他拼命的流泪,口中也翻来覆去的说着道歉的话语,甚至给他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还说要带他去买新衣服。阿诚年龄小,那天晚上虽然被吓到了,但很快又被妈妈的说辞哄好了,开始还有些怯怯的,后来慢慢的又跟桂姨亲近起来。

然而数日之后,桂姨故态复萌,这一回她下手比上一次更狠,咒骂的也更加恶毒,阿诚被她抓着头发使劲往墙上撞去,一下又一下,无论如何哭喊挣扎,桂姨都没有放过他。第二天他醒过来,头疼得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晰,就被桂姨抓着领子扔到门外,让他去打水、提水回来。大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单衣,一口饭也没吃,又冷又饿又疼,却还不得不去干重活,但凡有所迟疑,就被桂姨抓起来一顿好打。

阿诚很难过,也很害怕,桂姨打他的时候形容狰狞,完全不像从前那个会对他说话对他笑的温柔女子,他想起从前妈妈对他说要他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长大,然而如今他遍体鳞伤,身上每一道伤痕,都是他的妈妈亲手留下的印记。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逃离,但是桂姨整日里把他锁在屋子里,他没那本事出去,就算一两次寻到了机会,小小的一个孩子也跑不了多远就被抓回来,而每次被桂姨抓回来,他都会被打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惨。

渐渐的,阿诚也不再想要逃跑了,他变得比以前更安静、更听话。桂姨打他,他就安安静静受着,不再拼力挣扎和哭喊,桂姨让他干活,他也就认认真真去干,就这样日复一日,桂姨也慢慢放松了对他的看管,偶尔也会给他几分好脸色看,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从明家给他带几块小饼干,让他解解馋。

阿诚小口小口的咬着那些饼干,咬出“咔擦咔擦”的声响,饼干屑簌簌的落下来,桂姨嫌恶的让他把地板清理干净,他就垂着头仔细地捡走了碎屑,却没有扔出门外,而是趁着桂姨不注意的时候,将这些饼干屑藏进了大衣的夹缝里。

终于有一天,桂姨去明家做工,临走前忘记锁上门,阿诚确定她走远之后,穿上了那件藏满了饼干屑的大衣,逃离了这个噩梦般的所在地。

他没有想过自己要去哪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里,饼干屑是他为自己攒下的口粮,然而他到底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长年遭受饥饿和重活的摧折,再加上家常便饭式的被虐打,在跌跌撞撞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依稀听见有人在诧异的喊着他的名字,长街对面快步走来一个挺拔的人影,忙忙接住了他倒下去的身体,抱在臂弯里。冬日的阳光斜斜打在那个人的身上,从眉到眼,从眼到唇,从下颌到手臂,乃至行走间翻飞的衣角,都好似光芒裁就,照进他数年来寂然无声的方寸天地,照进他伤痕累累的心灵。

他梦见自己被阳光环绕,被阳光抱紧,那是他很久没有经历过的甜美梦境,于是瘦弱的孩子舒展了眉眼,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涡,在阳光的怀抱里,呼吸悠长的睡去。

 

“先生,冬至之后,又是什么呢?”

“冬至之后,就是小寒了。小寒之日,雁北乡,鹊始巢,雉始雊,即便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也一样蕴藏着令人感到温暖的力量。”

“所以阿诚,你要记住,人生之中不会有全然的绝境,无论什么时候,希望总是存在的。”

“那……那如果我真的遇上了呢……”

青年摸了摸孩子的头,轻轻笑起来。

“别怕,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在。”

 

 

【三】大寒

“你要折辱一个孩子,你要虐杀一个人,我就偏要他成才,成为一个健康人,一个正常人,一个受高等教育的人。不会辜负你抱养这个孩子的初衷。”

 

明楼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愤怒过了。

自从双亲逝世,他与长姐明镜互相扶持着与豺狼虎豹周旋,屡经风浪,步步危机,一颗心就被逐渐打磨得冷静而圆融,会开心,会悲伤,会愤怒,会痛苦,但是这一切激烈的情绪不论如何汹涌,始终都为他强大的自制力稳稳把控。

但是这一次,将倒在路边的阿诚抱回明家,看清他毫无血色的面容,看清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看清他前胸后背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痕,明楼只觉得有一团火焰冲进了他的脑中,瞬间成燎原之势,一股脑烧掉了他所有的冷静与理智。

不仅是因为桂姨对一个孩子如此残忍,更是因为安安静静躺在这里,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那个孩子,是阿诚。

明楼很清楚,阿诚对他来说,意义是很不一样的。

他正是好为人师的年龄,但是在明家,在明镜面前只有他受教训的份儿,明台又小,性子活泼好动,从来就不喜欢学习,有大姐护着他也管教不了。而在外面,他仍然是个学生,纵然有些志趣相投的朋友,也都是平辈论交,说不上谁教导谁,只有阿诚,同所有人都不一样。

阿诚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也是到目前为止的唯一一个。明楼手把手的给他开蒙,教他读书,教他习字,给他讲故事与人情,在他身上倾注了极大的希冀。阿诚也是一块璞玉,聪慧,好学,乖巧,他的身上有太多的闪光点待人去发现,明楼在瓦砾堆里找到他,拂去那上面蒙着的灰尘,欣喜而又谨慎地考量着要如何去打磨、去雕刻,期待能有一天看见他光华耀眼又温润内敛的呈现在世人面前,就像看见自己的阶前生了芝兰宝树一样的满足。

明楼扶着椅背,仿佛失力一般缓缓地在床边坐下来。

他痛恨桂姨的毫无人性,也痛恨自己长久以来的一无所觉。当年阿诚跟着他学了一段时间,忽然有一天竟再没有登门过,他也曾对此表示疑惑,去问桂姨,桂姨却说阿诚年少贪玩,觉得读书辛苦竟是不想再学了,起初他是不相信的,但是后来桂姨有事没事总爱在他耳边念叨阿诚不懂事,他越来越失望,渐渐的,也就很少提及了。恰好,这几年来他的学业也比以前繁重,周围又发生了大大小小许多事,大多时候,他只会在给明台买各式各样零嘴时想起当初那个小小的孩子,然后多买上一份让桂姨带回家去,仅此而已了。

然而今时今日,他坐在床边,看着阿诚血色全无的脸,心中又是痛又是怜,又是后悔又是自责,说不出是什么个滋味。他恨自己竟然不相信这个孩子的品行,恨自己偏听偏信让小人的污蔑得了逞,枉教这个孩子白白遭了这么多年的罪,差一点就要丢了命去。

不过还好,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明楼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那双冰凉而粗糙的小手,然后将那双手缓缓拢进了掌心里。

 

沪上名门的明家又多了一个小少爷,是最近上海社交圈经常谈论的话题,与此同时,明家赶走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佣人,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事了。

明楼最近却很是苦恼。

桂姨被赶走了,阿诚留在了明家,身体上的伤也渐渐养好了,一日三餐好吃好喝的养着,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一切看似都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阿诚不喜欢跟旁人交流,包括语言和肢体。

阿诚并不是不说话,在明家姐弟的关心下,他也从最初的自我封闭变成了现在的模样,虽然还是很安静,但是脸上也有了笑的影子,家里人同他说话,他也会回应,语速不快,说的字也不多,但回答得很用心。

明镜表示很开心,每每阿诚说完长句都会奖励地亲亲他的额头,也会经常在出门回来的时候给阿诚带一份和明台一样的小礼物,不偏不颇。明台也很开心,自从家里多了一个小哥哥,整日里对着他板脸说教的大哥再也没心思管教他了,何况这个小哥哥还特别好说话,陪吃陪玩绝不含糊,偶尔想要拒绝,只要他蹭一蹭,撒个娇,就万事大吉了。

明楼却有些忧虑,阿诚虽然看起来十分正常,就和一个有几分内向的孩子没什么差别,但他却看得出来,阿诚从本心里对他们依然是不信任的。这种不信任不是针对明家人的,而是阿诚针对自身以外所有人和事的,他对他们笑,对他们说话,接受他们的关心,却始终觉得这是随时都会失去的。桂姨曾经是他的母亲,曾经那么慈爱温柔,然而一朝翻脸,却对他毫不留情,她也认过错道过歉,反复几次,最终将他内心里所有对人性的信任都消磨干净,因此现在明家不论对他多好,他也始终在心里数着日子,等待着被抛弃、被伤害的那一天的到来。

明楼想看到的不是这样的阿诚。

最初,明楼只是想将这块璞玉打磨完毕,雕刻成他最完美的作品,让阿诚在他的掌心里熠熠生光。然而抱着这个孩子,听着他的心跳,明楼却只希望看着他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明楼不要他成为温润而易碎的玉石,这个孩子,他的阿诚,应该是世事摧折下亭亭而立的青竹,有傲然的风骨,能在悬崖边生出气节,也有圆融与通透,不会被山风暴雨随意压断,徒留残缺。

就如同那日他站在门前,愤怒而又冷静的对桂姨说的那样,他要阿诚成才,成为一个健康人,一个正常人,一个受高等教育的人,要他自尊自信,哪怕曾经遭遇苦难,也依然内心强大,即便身临绝境,也能在绝境里开花。

 

明大公子又被姐姐拎去了小祠堂,原因很简单,明镜出差回来,方一进门,就撞见阿诚忙里忙外,又是送咖啡,又是端水果,明楼却是一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祖宗样,靠在沙发背上老神在在的读报纸,时不时还支使阿诚几句“哎呀咖啡凉了快去帮我换新的”,“阿诚啊帮我把钢笔拿过来”。

明镜气得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揪住明楼的耳朵:“明大公子,好大的威风啊!阿诚可是你弟弟,你也好意思使唤他!敢问明少爷是没手还是没脚啊!”

“大姐大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哎呦您轻点。”

阿诚在一旁瞪圆了眼睛,他来明家的时间不长,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平日里威严自持的明楼在明镜面前毫无风度讨饶的模样,看着看着,他抿了抿唇,忽然抑制不住心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楼瞥过来一眼,嘴角也不禁扬了扬,下一刻又被耳尖上的疼痛拉回了神,赶紧压低嗓子道:“大姐,大姐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他清了清喉咙,吐气极轻,“阿诚在呢,大姐给我留点面子吧。”

“好啊,那就跟我去小祠堂,敢油嘴滑舌,仔细你的皮!”明镜“哼”了一声松开手,转头对阿诚又是温柔和蔼,“阿诚啊,姐姐给你带了榛子酥,你乖乖的坐这里吃,大姐有话和你大哥说。”

阿诚看了看明楼,又看了看明镜,在这一刻忽然迅速领悟到明家真正的掌控者是谁,于是他乖乖点头,认真说:“谢谢大姐。”接着就十分听话的捧着榛子酥,窝到沙发里小口小口地啃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一动一动,像极了一只正在偷吃东西的小老鼠。

明镜看着他这个样子,又欢喜又心疼,进了小祠堂就指着明楼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半点兄长的样子都没有,从前明台就怕你,现在阿诚来了,按说他亲近你是好事,可你看看,你却使唤他做这样的事情。收养阿诚,是你一力坚持的,我也没有反对,可你这样待他,还不如让我给他找个殷实好人家,去做正儿八经的小少爷。这个孩子已经过得够苦了,谁知道刚从一个火坑里跳出来,还要被你这样磋磨,明楼啊明楼,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兄友弟恭,就读成了这个样子吗?”

“大姐息怒,我断断没有为难阿诚的意思,大姐请听我一言,可好?”

明镜深吸了口气,抚平衣角坐了下来,下颌微微上扬:“你说。”

明楼道:“阿诚这么些年,被桂姨打怕了,我们对他好,他就算接受了,也会一直觉得不真实,生怕我们哪一天又同桂姨一样打骂他。要想让他彻底打开心扉,还需要想个好法子才是。”

“那你说的好法子,就是让他给你端茶倒水?这算个什么好法子!”

“不不不,大姐误会了,我只是想让阿诚知道,他是被需要的。”

“你什么意思呀,我听不懂。”

明楼蹲下身去,握住姐姐的手臂,道:“今天我问阿诚,上一次是不是他替我收拾的衣柜。我告诉他,我一向不擅长整理东西,但是又不喜欢让别人碰我的东西,因此衣柜总是一团糟,但是上一次,他收拾得非常好,让我找起衣服来非常方便。”

“我拜托了阿诚以后都替我收拾衣柜,顺便帮我整理书房和卧室,以后还可以学着替我煮咖啡,切水果,挂衣服,我对他说,除了他之外任何人动手,我都会觉得不满意。”

“大姐,我只是想让阿诚知道,他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没有他在身边,我会过得很不顺心,不仅是我,整个明家都非常需要他,他是一个绝对无法替代的存在。”

“一个人,只有被需要了,才会有归属感。大姐,我最想让阿诚学会的,就是学会做我的家人。”

“你呀。”明镜按了按眼角,伸手点了点明楼的额头,“从小你就有主意,我是说不过你了,不过你可得记住啊,阿诚是我明家名门正道的二少爷,这个度,你可得把握住了。”

“是是是,还请大姐放心。”

 

大寒者,一候鸡始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

幼雏将破壳,候鸟待北归,再坚实冷硬的冰层,也抵挡不了空气中吹拂而来的第一缕醺然暖风,悄悄化去了最锋锐的棱角。

春天要到了。

 

 

【四】立春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明楼放松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膝上半摊开了一本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他噙着一抹笑,微微抬起下颌,静静的听着少年清朗的读书声在书房里回响,手指不时跟着节奏在扶手上轻轻敲打。

阿诚挺直了腰背,站在沙发前,目光平视前方。他长得好,这一段时间又被明楼尽心尽力的养着,精气神十足,连背起书来都显得分外沉稳雅致,吐字个个清晰,声调不紧不慢,事事都像极了明大公子。

一篇《大学》背完,阿诚略微顿了顿,自然而然地将目光移过去寻着明楼的视线,这是他来明家以后渐渐养成的习惯,不管做什么事,都喜欢第一时间去看明楼,通过明楼的表情和目光来判断这件事做得对不对,好不好。

明楼一开始有些不太习惯,也不太赞成,他希望的是阿诚能拥有自己的自信心和决断力,而非以他的价值标准来规范自己的行为。但是后来明楼渐渐发觉,阿诚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和判断,但他从小遭遇了太多不幸,因而太想要得到旁人的赞赏与肯定,而明楼作为他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对他起到的鼓舞作用是无可估量的。

于是明楼不吝惜给他以最大的赞美,最重要的是,阿诚也的确当得起这些赞美。阿诚来明家之前,也只不过是听明楼讲了几回掌故,识了几个字,而当明楼正式给他开蒙之后,他的进步只能用神速来形容。天资聪颖是一方面,此前明镜常常夸奖明台聪明,明楼却一向觉得明台那只是小聪明,脑子活络却从来用不到正道上,要严厉点管教吧,大姐又一直护着,白费了那些天赋。阿诚不一样,大抵是经历了太多磨折,他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和内敛,心思玲珑一点就透,又特别肯吃苦,每每用功到半夜才去休息,哪怕是一向秉持着玉不琢不成器观点的明楼,看见他也只剩下心疼。

“阿诚,你做得很好。”明楼笑起来,拍拍身侧的沙发,“来,过来坐。”

听到夸奖,阿诚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又强自绷紧了表情,规规矩矩地在明楼身边坐下来,双手搭在膝上,一双圆眼睛亮晶晶的盯在明楼的侧脸上。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了,何况是向来就最心疼他的明楼。忍不住抬起手捏了捏少年的脸,明楼笑着开口:“阿诚这么用功,先生一定得奖励你才行,有什么想要的吗?”

阿诚摇摇头:“先生已经送过我东西了。”他指的是开蒙那天明楼特意定做来送给他的钢笔,造型漂亮,价格不菲,最重要的是那上面刻着明楼亲手书写的三个小字——赠明诚。

是明诚,不是阿诚,明楼给了他一个姓氏,一个归属,于他而言,这已经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除此之外,他再无所求。

明楼屈起手指摩挲了一下膝上的书页,忽然转开话题,缓声问道:“昨天你跟明台捣鼓了些什么东西,大晚上的还楼上楼下的跑?”

阿诚怔了一怔,垂下视线歉然道:“吵到先生了吗?是我太不小心了……”

“回答我的问题。”

“昨天小少爷放学……”

明楼抬一抬眉:“嗯?”

阿诚顿了顿:“昨天明、明台放学回来,问我会不会做书签,说是后院花开得特别漂亮,他想做几张去送给同学。”

“多半是送给女同学吧,这小子,从小就这么多心思。”明楼数落起来不留情面,表情却是柔软的,末了看看阿诚,复又含笑道:“我倒是从不知道,我的小阿诚原来心灵手巧,还会做这些东西吗?”

阿诚赧然道:“其实我也不大会,昨晚也尝试了好几次才算勉强做成了,动静太大,是不是打扰到先生休息了?”

明楼说:“你们昨晚倒是折腾到挺晚,怎么,一晚上都在忙这个吗?要是让大姐知道明台那么晚了还不睡,回头我又要挨骂了。”

阿诚急忙道:“先生放心,明台睡的时间和往常一样,今早起来精神也很好,大姐不会怪罪您的。”

“哦?”明楼合上手中的书,“他居然会乖乖去睡觉?明台这小子,还是挺听你的话嘛。”

阿诚笑了笑:“明台上了一天学,回来又一门心思地做书签,到了晚上自然就困了,不用我劝就按时歇下了。”他小心地看了明楼一眼:“先生,明台还是很乖的,您……”

“你倒是会向着他。”明楼意味不明的盯着阿诚,“所以,他昨天上完学,就一直在做书签,没干什么其他事?”

阿诚以为他问的是明台有没有闯祸,然而头点到一半脸色忽然变了一变,一双眼睛惶惶看过去。明楼慢条斯理的解开袖口,微笑起来。

“很好。那么阿诚,小少爷昨晚的家庭作业,又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呢?”

阿诚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认错:“对不起先生,是我的错。”

“你确实有错。帮明台完成作业,这是其一,但这其实只是一件小事,你知道你更大的错误在哪里吗?”

阿诚犹豫道:“我不该试图欺骗先生。”

“这也只是一小部分,还有呢?”

“请先生教我。”

明楼淡淡道:“正心诚意,修身之本,阿诚,你不该辜负你的名字。”他抬起头,看见阿诚羞愧的红了脸,顿了一会,终于又道:“不过,我今天真正想教你的不是这个。”

“你的做法确实不对,但是,阿诚,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去做一件事,你就该考虑到所有可能产生影响的因素。比如你替明台完成作业,那你就要模仿着明台的字迹、语气、思维方式下笔,然后你要和明台口径一致,否则只要把你们分开来审一审,什么都清楚了。再然后,无论这件事会不会被察觉,你都要事先想好处理的方式,面对老师要怎么回答,面对大姐要怎么回答,面对我又要怎么说,怎么样才能把自己将要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这一切,你全都要考虑进去。”

“阿诚,我不是在教你怎么说谎,但我一定要让你清楚,为人处世,谋定后动,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一定不要将自己放进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里。”

“听明白了吗?”

阿诚站直了身体,应道:“明白。”他说:“是我做得不妥,请先生罚我。”

“是该罚你,否则你只怕记不住教训。”明楼放下书,也站起身来,视线直直落在阿诚的发顶,察觉到少年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分明紧张又强自镇定,忽然一笑,一巴掌亲昵地拍上发顶,顺势还轻轻揉了两把。

“就罚你……嗯……向先生要一样东西,怎么样?”

阿诚呆住了:“啊?”

“教不严,师之惰。学生做得不好,合该我这个老师来领罚。”明楼道:“说吧,想要什么?只要能做到,我一定尽量满足你。”

阿诚怔怔看着他,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明楼知道这是他心里混乱时的表现,以为他有什么想要的却难以启齿,不由得诱哄道:“我不是教过你吗,想要什么,一定要自己亲口说出来。不用害怕,来,告诉我,我的小阿诚,想要一份什么样的礼物呢?”

阿诚猛地扑上来,一双手臂紧紧环抱着明楼的脖子,额头重重磕在他的肩膀上。明楼吃了一惊,下意识伸手扶在阿诚的身后,生怕他一个没站稳就跌下去,随即就感觉到肩头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湿热。

阿诚哭了。

明楼瞬间就僵住了。

阿诚来到明家以后,除了最开始缩在墙角默默哭了几次之后,几乎未曾落过眼泪。而明台从小就是家里的小霸王,从来没谁敢欺负,偶尔摔个跤挨场骂都是纯粹干嚎不见落泪,是以这还是明楼第一次直面弟弟的泪水。

明大公子手足无措,只以为之前自己说话说得重了,但是又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最后只能将手覆在阿诚的后背上,轻轻拍抚,轻轻哄他:“别哭,别哭,我们去吃点心好不好?大姐这次从苏州回来又带了许多新式糕点,阿诚想不想去尝尝?”

“……大哥……”

阿诚叫得含混,明楼听得清晰。

这是阿诚第一次叫大哥。

哪怕在这个家里待了不短的时间,阿诚仍然不习惯以明家二少爷的身份自居,还是经常以“大小姐”、“小少爷”来称呼明镜和明台,至于明楼,则是一贯以“先生”称呼之。前者,明楼同他言语,也会时时提醒,后者,明楼倒是一直没放在心上。在明楼看来,叫先生就很好,这是独属于阿诚的称呼,虽然有时候叫大哥显得更亲近,但是明台那小子,不也管他叫大哥吗?听起来并不比先生好。

然而今时今日,明楼终于知道,原来同一个称呼,叫出口的人不同,给人的感觉竟也是完全不同的。

先生,是师长,走在这个孩子的身前,教他读书,教他做人,做他的灯塔,他的风帆,他的指向标,他的引路人;大哥,则是手足,站在这个孩子的身后,给他温暖,给他依靠,给他慰藉,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以无言的爱与拥抱。

明楼舒了一口气。

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蜇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

破冰了。

此后即便霜寒犹在,又有什么关系呢?

 

 

【五】雨水

在外奔波了三个月的明镜终于谈成了手头的几个大单子,大包小包的从香港回来了。

大姐回家,在明家可是件大事,明楼听到消息,立刻推掉了一个学生间组织的读书交流会,一面打电话吩咐司机去接阿诚和明台下学,一面自个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明镜踏进家门前坐上客厅的沙发,顺手翻开了路上买回来的报纸。

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明楼殷勤地迎出去接过明镜手里的东西,跟前跟后:“大姐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睡得好不好?吃的合不合胃口?”

明镜似笑非笑觑他一眼:“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明楼笑道:“大姐这可就冤枉我了,长姐有事,还不许弟弟服其劳吗?”

明镜伸出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还说明台整日里就会抖机灵讨好我,要我说,论起嘴甜会说话,十个明台也赶不上你。”

“都是姐姐教得好。”

“你呀。”

两人一同在沙发上坐下,明镜扫了摊开的报纸一眼,随手拿过来翻了两页,满意道:“倒是正了心思了,多看看时事也好,好好读书做学问,别天天热血冲头的在外面张扬。”她顿了一会,看明楼微微低头没有接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软下声音:“明楼,姐姐知道你有志向有抱负,姐姐也愿意你做一些对国家有用的事,但是眼下这个世道,实在是太乱了,学生运动不是不好,但是……姐姐也是放心不下你啊。”

“大姐,我知道的。”

明镜按着他的手,轻轻道:“姐姐这一生,只盼着你们三兄弟安安稳稳,将来娶妻生子,血脉绵延。明楼,有信仰是好事,但是实现信仰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偏要走这样一条路。”她将目光转向窗外,回忆道:“壮飞先生[1]以死殉国,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愿中国之因变法而流血者,自嗣同而始。那时我钦慕谭先生高义,父亲却更佩服任公[2],他说报国无分高下,但死易,立孤难耳。说我自私也好,懦弱也好,我只要你们好好的,明楼,你懂吗?”

明楼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我明白,我答应姐姐,一定会尽力保全自己。但姐姐也要答应我,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抗,我是您的弟弟,我值得您信任我,不是吗?”

明镜偏开头,手指迅速在眼角按了按,又转回来,伸手摸着明楼的脸,声音微微颤动:“姐姐相信你,你一直……都是姐姐的骄傲。”

门外又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明楼递给明镜一块手帕,自己起身向大门走去,途中轻轻吸了几口气,眨掉了眼底的几丝水汽。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却不是素日里像炮仗一般直冲进屋子里的明台,而是表情有些古怪的阿诚。明楼眉心一跳,以为阿诚在学校里受了欺负,上前几步仔细看看,衣着整齐,脸上也白净,表情不像是委屈,竟有些像是在……憋着笑?

看见明楼走出来,阿诚喊了一声“大哥”,明楼点点头,问他:“你这是怎么了?明台呢?”

阿诚扶着车门回头,朝车内叫道:“明台,到家了,快下来吧。”不知道明台在车内回了什么,阿诚忽然侧开脸绷不住笑了,然后立刻整了整神情转回脸去,咳了两声道:“明台,你再不下车,大哥就要过来了。”

这一招十分有效,明台立时就从车里钻了出来,低着头就想往门里冲,谁料一头撞上明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明楼低头看看他,神情看不出喜怒:“做什么慌慌张张的,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明台瓮声瓮气:“大哥好,我回房间了。”声音低,又含混,听得明楼直皱眉,见他爬起来就又想往里冲,立刻一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好好说话,你怎么回事?”

明镜在客厅里听到动静,一边扬声道:“是明台回来了吗?”一边噔噔噔就走了出来,明楼心中一跳,还没来得及放手,就听到明镜开口:“哎呀明楼你抓着明台干什么,快放开放开。”而后就一把将明台抢过去搂在怀里上下看看,“怎么了,是不是摔着哪了?还是你大哥抓痛你了?快告诉大姐哪里疼。”回头又指责明楼,“我就知道你下手没个轻重,明台还这么小,你教训他做什么。”

明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阿诚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结果明镜一转头又是一句:“阿诚你也是,你是哥哥,怎么也不护着明台一点。”

阿诚顿时也懵了,他委屈的去看明楼,明楼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别在这关头跟大姐争辩。

难兄难弟站在一旁看大姐对小弟嘘寒问暖,同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哎呀明台你怎么不说话?你捂着嘴做什么,是不是磕到嘴唇了?你挡什么,快让大姐看看呀!”

“大姐、大姐我没事。”明台死死捂住嘴,任由明镜怎么使力也不肯放下手来,声音闷闷的,每个字都好像含在嘴里。明镜慌得以为他受了伤,又不敢太用劲,一面柔声细语哄着他,一面心急火燎的问阿诚:“明台这是怎么回事啊?啊?是被同学打了还是走路摔着了,要不要紧呐?”

阿诚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明镜又瞪了明楼一眼:“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给苏医生打个电话呀!你这个大哥,真是不称职,没看到明台都难过成这样了吗!”

明楼从善如流:“是是是我这就去,大姐您也先别急,我看明台精神挺好,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您就放心吧。”他瞥了一眼阿诚,顺手就拉着他一起走了,一边走还一边说:“大姐,前因后果晚一些再问也不迟,您先看看明台,我让阿诚来给我搭把手。”

明镜心系幼弟,完全没想想为什么打个电话也要两个人一起,只敷衍式地挥挥手让他们走了,满腔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明台身上。

两兄弟十分有默契的一起进了书房,明楼打完电话,就看见阿诚拍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十分感激地眨着眼睛:“真是太谢谢大哥了。”

明楼失笑:“没出息。”

阿诚不服气:“大哥还说我呢,您在大姐面前,不也大气都不敢喘吗。”

明楼指指他:“长本事了啊,连大哥都敢调侃了。”

“都是您教得好。”阿诚坦然承认。

明楼笑着摇摇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好了,说吧,明台那小子到底怎么了。”

阿诚唇角上扬:“也没什么大事,小东西换牙了。”他抬手握拳在唇边挡了挡,“不巧,是门牙。而且掉牙的时候,他正在给女同学变魔术递玫瑰花。”

 

苏医生来得很快。

明台不情不愿地张嘴让苏医生检查,明楼看了一眼,挺逗,忍不住也想笑,被明镜一眼瞪了回去。

“没什么大碍,这个年纪换牙是正常的,暂时不要吃太硬的东西,过段时间就会重新长起来了。”苏医生笑着收起工具,摸摸明台的发顶,“还不好意思呢?换牙可是好事,说明你长大了,你不喜欢吗?”

“就是呀,明台啊,每个人都会换牙的,你看你大哥,别看他现在笑话你,当初他换牙的时候,还不是吓得眼泪汪汪。”

忽然被扯出来作对比的明大公子有点无奈:“大姐……我没有……”

明台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大哥也掉过门牙吗?”

“当然掉过,喏,看门口那棵树,你大哥的牙,当初就埋在那树下呢。”

明台双眼亮了。

阿诚站在一边,觑了一眼大哥的侧脸,忽然也有点心痒。

于是吃过晚饭,明小少爷就硬是拉着阿诚出门,说是要把大哥埋下的门牙从树底下刨出来看看,阿诚小小的表示了一下抗拒,然后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两把小铲子,笑吟吟的跟着明台一起去了。

碍于明镜在家,明楼也不敢说什么整顿家风,假模假样的瞪了阿诚一眼,眼不见为净的到书房看书去了。

明镜倒是兴致很高,搬了把椅子就坐到了大门口,看着两个孩子你一铲我一铲挖得热火朝天,心里很是开心,不时还扬声问问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吃点东西再继续。

“到底在哪儿啊……”明台挖了半天有些不耐烦了,手底轻一下重一下,铲子将薄薄的一层土翻来覆去,“该不会挖错地方了吧。”

阿诚用衣袖擦擦额头的汗,迟疑道:“应该不会吧,大姐也说就在这里。”他转动手腕将铲子竖起来,铲尖朝下,使了几分力气朝土层下戳去。

“咦?下面好像有东西。”

明台顿时来了精神:“是找到大哥的牙了吗?”立刻兴致冲冲地挖起来。

“应该……”不是。阿诚刚想说手感不对,看看明台的样子,还是把后两个字咽了下去。

底下的东西很快被挖了出来,有点沉,是个深色的坛子,阿诚侧过去听了听,猜测这是个酒坛,里面还封着酒。明台失望地丢了铲子跑去找明镜了,阿诚把酒坛顶部的泥土擦干净,伸手摸了摸,有点凹凸,似乎是刻了字。

明镜牵了明台过来,看到这个坛子神情有些复杂:“竟是埋在这里……我都快忘了……”她叹息一声,复又牵起了唇角,“赶巧了,便宜你们两个小子,今日也能尝尝鲜。”

明镜抱着坛子进门去了,阿诚随手往坑里填了几铲子土,到底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丢了东西就去找明楼。两人进了餐厅,就看见明镜已经将坛子外部简单冲洗了一下,桌子上摆了六个碗,明镜正抱着坛子一个一个的倒酒——果然是酒坛。

明楼微微蹙眉,走近看了两眼,又伸手去拿被丢在一边的酒封,指尖摩挲了两下,悟道:“大姐……这不是……”

“两个小的误打误撞把这个挖出来了,我想着,明家的孩子不会喝酒可不成,虽然他们年纪还小,但这酒也不烈,喝个一两口,尝个新鲜,对身体也有好处。”明镜打断了他的话,吩咐阿诚和明台,“你们两个,快去洗手,洗干净了才准上桌。”

明楼没有再说什么,他领着两个弟弟去洗了手,领着他们上桌,教他们如何品酒,末了将他们送回房间,让他们早点休息,然后轻轻走下楼。

明镜果然还在餐厅等他,桌上还摆着两个碗,碗里酒香荡漾。

姐弟俩一人端着一个,走到后院大树下,缓慢的将酒倒进脚下的土地。

明楼站在那里,想起父亲将他高高举起去取树枝上的风筝,想起母亲嗔怪着为他抚平翘起的衣领,想起姐姐悄悄告诉他心上人时的羞怯与欢欣;又想起白布下惨白的两张脸,想起灵堂里明明同样不安却强自挺直的脊背,想起车轮下洇开的鲜血、街对面惊惶的眼神,想起转角处伤痕累累的瘦弱身体,想起这一夜里伴随着酒一起吞进腹中的,所有难言之绪。

他站了很久,想了很多,直到明镜将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回去吧。”

 

书房里黑漆漆的,明楼转身关上门,没有开灯,但他知道这里有另外一个人。

他疲惫的在床边坐下,阿诚静静的跟过来,蹲下身,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膝上,手也伸出来握住,用指腹安慰地蹭蹭他的手心。

半晌的安静。

“我以为你会开口问。”

“如果大哥想要告诉我,我愿意听,如果大哥不想说,我陪着大哥。”

明楼想,这世上怎么就会有这么懂我的一个人,还这么恰巧的就被我捡了回来呢?

“我记得今天是雨水。”

“是,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大哥教过我的。”

明楼说:“我幼时,每逢雨水,都要跟随母亲去登外祖家的门。母亲说,雨水是女子归宁的日子,出嫁的女儿要带上礼物回去看望父母。”

阿诚抬头看着他。

明楼想起当年母亲同外祖母玩笑,说是明镜上了西学接受了新思潮,日后嫁了人,只怕会不记得在雨水这天来看她可怜的老母亲,明镜那时又羞又气,跺脚说:“您总爱打趣我,我不嫁,一辈子陪着您好不好?”唬得母亲和外祖母连声哄她,大小姐这才开怀。

谁知一语成谶。

父母头七那天,明镜指着门口的大树赌咒,立誓这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生子,一辈子都会守着明家,吓退了一干窥伺的虎狼宵小,才有了明家的今天。

“阿诚,你知道吗,江南一带,其实一直有一个风俗。”

“如果一个家里生了一个女儿,就要酿一坛酒,酒坛埋在门前树下,等到女儿出嫁之时挖出来,共宾客痛饮。”

“这坛酒,被称作女儿红。”

阿诚沉默了一会:“今晚……”

“那是父亲亲手埋下的,酒封上还刻了大姐的生辰。”明楼怅然道,“大姐此生,已决意不会嫁人生子,她为我、为明家,付出得太多了。有的时候,我真恨自己……”

“大哥!大姐为的不是你,她为的是我们。”阿诚打断他,眼神温暖坚定,“大哥不要总是怨怪自己,有什么事,我和大哥一起承担,好不好?”

这句话有奇异的熟悉感,明楼长久的看着他,明明房间里一点亮光也没有,明楼却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在发光,不耀眼不刺目,温存而缓慢,如同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有一种人,他的温柔已经不需要任何动作、言语、神情来表达。

——因为他就是温柔本身。

明楼终于笑了。

“好。”他轻轻说,“阿诚,你是大哥的骄傲。”

 

 

【六】惊蛰

明诚第十八次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距离明台放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从明台的教室到校门口不过三分钟的脚程,就算小少爷一路上玩心犯了又跟同学打闹,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人影。

明诚有些担心,明台虽然有时候淘气了一些,但除了总爱跟大哥对着干,在大姐、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个乖孩子。他们两个放学时间相近,一直都是由司机一起接送,今天左等右等,明台却始终没来,实在有些蹊跷。

他在车子边上来回走了两步,眼睛一直盯着校门,最后还是放心不下,回头对司机说:“张叔,劳您在这等一等,我进去看看。如果一会明台出来了,您可千万看好他。”他又看了看手表,“十五……不,二十分钟后我一定会出来,要是明台等急了,车里我放了小饼干,让他先吃着填填肚子。”

“好嘞阿诚少爷,您就放心吧。”老张掐灭了手中的烟,赶紧应了,“说不定小少爷只是被老师拖堂了,您也别急,学校里能有什么大事儿呢。”

“但愿吧。”明诚点点头,抬步就向校门里走去。

学校很空旷,也很安静,完全不像是有拖堂的样子,明诚熟门熟路的找到明台的教室,没有人,门已经上锁了,窗户也都是关着的。他又在周围绕了一圈,没什么发现,继而着重去学校里几个适合玩耍的角落走了走,依然没有发现明台的踪影。明诚有些急了,生怕明台遇上了什么危险,四下看看,见二楼走廊的拐角处转出一个身影,手里似乎捧着几本书,看样子是个学生,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尽量镇定的问他有没有见过明台。

“明台?是明家那个小公子吗?”那人迟疑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几眼,“请问,您是……”

“我是明诚,明台正是舍弟。”

那人明显轻松了神情:“原来是这样,您不用担心,令弟年纪虽小,却别有抱负。下午的时候,学生联合会那边打算组织一次活动,来这边做了宣传,令弟也跟着帮忙去了,现在应该在南套那边。”

明诚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明台简直胆大妄为,大姐天天在家耳提面命不许他们参加学生游行,大哥为此甚至很少去参加读书交流会,明台却公然逃课跑去凑热闹,要是让大哥知道了,责骂是肯定有的,说不定还会招来一顿打。

他对那人道了谢,回身就向校门处走去,短短一段路程已经迅速想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老张见他出来,又望望他身后:“阿诚少爷,您没找见小少爷吗?”

“哦,是这样的。”明诚笑了笑,“明台估计上课又淘气了,这会正被老师留着在教室里抄书呢,量还挺大,看起来没那么快抄完。”他凑近了一点,小声道:“要是大哥知道明台又闯祸了只怕会不高兴,回去以后要是大哥问起,就麻烦您瞒一瞒。”

“我懂我懂,小少爷毕竟还小嘛,男孩子调皮一点,也是正常的。”老张连连点头,“要是大少爷问了,我就跟大少爷说,是老师拖堂了,并不关小少爷的事。”

明诚附和地点头,又说:“您就坐在车里等吧,我再回去看着明台,顺便帮他向老师求求情,要是老师不肯应,我还得帮小祖宗抄一部分,不然谁知道他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您尽管去,放心,我等着。”

“哎,辛苦啦。”

明诚笑着挥挥手又进了校门,一离开老张的视线,他立刻收了笑,随手解开领口处的扣子,又将两侧袖子卷了卷,左右看看没有人,蹭蹭两下就翻上了边上的围墙,落地一滚,辨明方向后就一路狂奔起来。

好在南套离学校不远,明诚没花很长时间就寻到了地方,学生联合会那一群人太显眼,他喘了几口气,赶紧过去扯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学生,问他有没有见过明台。

“明小同学?哦,他在后边帮着分发宣传单呢。赵琦,对,你去找明台过来,他哥哥来找他了。”

眼见着找到了人,明诚这才松了一口气,却见面前的那个负责人没有走开,反而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孟璟。”

“你好,我是明诚。”

“我知道你,我们学部那边的女生都挺喜欢你的,舍妹也是。”孟璟推了推眼镜,笑着开口,“你入学虽晚,成绩却很好,待人和善,又会画画,我本来还不相信舍妹的形容,今日一见,才知道列松如翠,竟是确有其人。”

明诚有些不好意思:“您过奖了。”

孟璟说:“我可不是在夸你,实话实说而已。”他看了明诚一会,忽然说:“其实相貌,才华,礼仪,谈吐,固然都能令人心生好感,但我佩服的却不是这些。沪上名门,出身豪富,却永葆赤子之心,我虽没有与令兄、与你交往过,但令弟小小年纪就有此报国之志,可见明家的家教确实不凡。”

明诚微微一怔:“我并未……”

孟璟抬手阻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所以舍妹其实又钦慕你,又鄙弃你。她告诉我,明诚什么都好,但他只是盛世里的翩翩公子,食膏粱,衣锦绣,举手投足自有风流蕴质,然而脱去了这层外衣,其实他什么也不是。”孟璟说,“舍妹曾经厌恶过一个人,那个人出身贫寒,举止粗鄙,常常在公共场合给人难堪,大家其实都不喜欢他。然而有一回几个英国人对女学生们动手动脚,这样的事自有租界以来常有发生,但谁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冲上去动手,女学生们逃脱了,他却被抓了起来。”

“那……他……”

“本来可以被放出来,虽然在牢里遭了罪,可好歹留了条命。但他最后还是死了,自己一头碰死的,死前还在墙上写了血书,只有四个字,还我山河。”孟璟淡淡道,“自那以后,舍妹就告诉我,她依然不欣赏那个人的行事作风,但是她敬佩一切有热血、有风骨、有信仰,并愿意为之奋斗的人。”

明诚默然,半晌轻轻道:“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我不如也。”

“其实最开始,你一直是我们想要重点发展的对象。你有知识,有眼界,有家世,有人缘,我读过你的文章,既锦绣华彩,也言之有物,如果有你的加入,等于是为学生联合会的工作增加了一大助力。”孟璟平静地说下去,“但是每一个去邀请你的人都铩羽而归,他们之前对你有多欣赏,之后对你就有多不屑。他们说,许多人即便遭受苦难,也仍然愿意为家国赴汤蹈火,而明诚在国家岌岌可危的时候,却只关心自己的书和画。这样的人,他们不愿与之为伍。”

一字一句,像刀,像剑,也像戟,招招锋锐,招招见血。

明诚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难堪。他一直是听话的孩子,大哥希望他好好学习,他就用功读书,不敢懈怠;大姐希望他不要参加学生运动,他就将所有邀请都推拒,试图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

然而怎么可能真的不听不看不想呢?他与明楼共用书房,他是明楼带在身边手把手教起来的学生,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明楼读过的书他也读过,明楼经历过的思考他也经历过,他的内心里藏着和明楼一样的火种,即便微弱,也永远在燃烧。他何尝没有经历过苦难,但这片厚重的缄默的土地,见证了他的痛苦与挣扎,却也自始至终,承载了他生命的重量。无法舍弃,难以背离。

如今有人当着他的面,没有痛斥没有唾骂,只是平平静静地问他,在有识之士都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有爱国之心,你有报国之志,但你除了空想之外,还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要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明诚无法回答,他只觉得羞愧。

孟璟看了他一会,轻轻说:“其实我一直很赞成一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文人的笔,固然可以开启民智,鞭策人心,但那始终是对人,面对禽兽,即便落笔千言,出口成章,又能有什么用呢?”他指着周围热火朝天的景象,“无论学生运动有多么声势浩大,枪炮面前,也只是再软弱不过的抗争,以前总听人说,文人造反,十年不成,其实真的很有道理。”

明诚问:“学生运动的组织者,也会有这样悲观的看法吗?”

“我猜你想问我,明明不认为学生运动能取得成果,为什么还要冒着风险一次一次地组织和领导。”孟璟笑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都会是以失败告终,但我愿意用自己去赌那百分之一。有些事情,如果做了,也许不会成功,但是不去做,一定不会成功。”

“奇怪吗?我的同伴那么多,我却偏偏同你说这些话。”

“凭着我往日的行为,你该判定我只是一个懦夫、一个小人,而不屑与我为伍才对。”

“你不是。”孟璟说,“明诚,你的眼睛里有光。”

“走上这样一条路,我不后悔,但是我自己也知道,这条路前途渺茫。”

“我拉着你说了这么多,也许我只是想从你身上找到一些新的希望,会不会实现,其实我也不知道。”

明诚久久地看着他,最后伸出手去:“那就努力活到实现的那一天吧。”

孟璟伸手握住:“彼此彼此。”

 

带着明台返回学校的路上,明诚很沉默,脸上笑容也很浅,明台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袖子,摇着撒娇:“阿诚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骂我好不好?”

明诚无奈:“小祖宗,我什么时候骂过你,从来只有我替你挨骂的好吗。”

“哎呀阿诚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明台开心了一会,又想起了什么,从睫毛底下觑他,“那……那你也别告诉大哥好不好?”

明诚有意给他点教训,故意道:“这个我可不能答应,你连逃学都学会了,还敢跑去参加学生运动,这回我看大姐也护不住你。”

明台嘟囔道:“我才不信大哥敢反抗大姐。”

“你说什么?”

“我说,这次是我错了,我下回一定改,一定改,阿诚哥你就高抬贵手,替我瞒过大哥一回好不好?”

明诚挑眉看了他一会,看得明台心下越来越忐忑,手心都开始冒冷汗了,这才慢悠悠道:“下不为例。知道回家后怎么说吗?”

明台欢呼:“知道知道,是老师又拖堂了,阿诚哥在校门口等了我好一会呢。”

“算你机灵。”明诚拍一下他的后脑勺,“走,回家。”

也算他们幸运,到家的时候发现明楼还没回来,明镜素来是明台说什么都信的,两人口供对得好,果然成功蒙混过去。更幸运的是,他们前脚到家,后脚窗外就一下接一下响起了闷雷,乌云浓密起来,眼见着就要下大雨。

明诚有些担心,一直站在门边张望,他记得今天明楼出门并没有带伞,正想着要不要去送伞,就见明楼施施然踏进门,手里拎着一盒东西,心情看起来……居然还不错。

“大哥。”

“阿诚回来了。”明楼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明诚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心忽然跳了跳。

“大哥今天怎么买了这个?”

明楼诧异:“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明诚说:“明明是大哥喜欢……这家店离明台的学校挺近的,大哥下次想买,告诉我一声,我接明台放学的时候顺便带一份回来就好了,省得你绕远路。”

“也没绕多远,今天刚好有事经过,记得你喜欢这个,也就顺手买回来了。”

“承认是你喜欢很难吗……”

“嗯?”

明诚正色:“谢谢大哥,我很喜欢,我一定把这些全部吃掉。”

明楼咳了咳:“就算喜欢也不能吃太多,小心牙疼。”

明诚忍不住笑:“是,为了我的牙,还请大哥替我解决一部分。”

明楼满意地点点头:“阿诚长大了,懂事了。”

“大哥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是啊,今天散步的时候,听见黄鹂鸟开始叫了。”

“大哥喜欢黄鹂?”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阿诚不喜欢吗?”

“我呀……”

 

惊蛰者,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是蛰虫惊而出走矣。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

冬日里的沉睡与蒙昧终将被惊雷打破,桃夭灼灼的枝头,黄鹂鸟裹挟了春光,终将引吭高歌,唱出新生与希望。

 

 

【七】春分

家里的小祖宗生病了。

明诚将手更深地插进风衣的口袋,同时试图把裸露在冷风中的脖子往衣领后缩。

……糟糕,领子有点低。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想法,再一次后悔出门太急,连围巾都忘记带上。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姐过两天就回来了,这种时候明台居然病了,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还发着低烧。要是让大姐知道了,准又要数落明楼和他没个兄长的样子,她出门才几天,他们就能把明台照顾到发烧。

明诚想,他和大哥在大姐眼里,简直就是行走的人形弹靶,脑门上印了四个大字——向我开炮。而大姐虽然向着明台更多,在这一点上却意外地听他们的话。

明诚再度叹了一口气。

他是在去叫明台起床上学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明台虽然喜欢赖床,但每次他一打算采取强制性手段叫起,明台就跟脑子里长了电台一样瞬间接收到警告的波段,总能赶在他动手以前滚下床。但今早他在门外威胁了几回,小东西都没有动静,开门进去一看,脸蛋红红的,呼吸有点重,一摸,得,发烧了。

明楼已经出门了,最近他的作息变化有点大,尤其是大姐不在家的时候,他出去得特别早,回来得特别晚,连明台都觉得有些奇怪。明诚明里暗里问过几回,明楼只说没什么大事,显然是不愿提,明诚也就没再多问,顺便还帮他在家里打了掩护。

起初明诚还算镇定,他看了看明台的症状,不算太严重,应该只是感冒,请苏医生来开点药,实在不行就打一针,蒙头睡上一天出出汗,明天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然而打电话去给明台和自己都请完假后,明诚拎着话筒僵住了。

“苏医生……?”

“不好意思,苏医生家里出了点事,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大姐不在,大哥不在,苏医生不在,连家里的佣人都请假回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明诚撂下话筒,觉得自己头有点疼。

头疼归头疼,小祖宗还病着呢。好在留在家里的是明诚,他去明台房间把人拎起来,让他草草吃了几口早餐垫肚子,然后一碗姜汤灌下去,同他说:“苏医生不在,家里也没有药了,我去外边给你买点药,你好好休息,如果实在不舒服,就打电话给大哥或者大姐。”

明台迷迷糊糊睁眼看他,鼻音很重:“电话……”

“电话号码我写在纸上了,放在你床头柜上。大哥的号码是他们学校传达室的,大姐的是家里工厂的,应该都能打通,我买完药也很快就回来。”

明台胡乱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明诚把他塞回被窝裹好被子,先去厨房洗了锅和米,把粥煮上,这才急匆匆地带上钱和钥匙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心急,反倒不觉得冷,现在稍微冷静下来,明诚只觉得想哆嗦。

……要命,明明入春已经这么久了,为什么还会这么冷。

他一边在脑中胡思乱想,意图通过这种手段分散注意力来抵御寒冷,一边将目光四下投注,寻找药店的所在。

咦?

明诚站住脚,迟疑地偏过头去,盯着不远处的那家裁缝铺,眨了眨眼。

他想了一下,走过去,经过门口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朝里看了一眼,只捕捉到一抹鲜嫩的黄色,是少女飘动的裙摆。

大概是看错了。

明诚很快将这件小事抛在脑后,他给明台买完了药原路返回,再次经过裁缝铺的时候却险些和另一个人撞上。他赶紧止步,低头歉然道:“对不起,这位小姐,是我莽撞了,您没事吧?”

嫩黄色的裙摆在眼底掠过,娇俏的女声敷衍应着:“没事没事,你走吧。”却没多看他一眼,视线一直朝着他身后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明诚又道了声歉,这才走开,擦肩的时候他鼻尖微微一动,先前因为匆忙而强行压下的怀疑被重新翻起。

之前在裁缝铺门口瞥见的身影……到底是不是大哥?

 

明楼难得在中午回了家。

明诚坐在客厅看书,听见响动抬起头来,止不住的惊讶:“大哥怎么回来了?”赶紧迎上来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和围巾,挂到衣帽架上。

“怎么,这是我家,我还不能回来啦?”明楼佯怒,“这个家到底谁做主啊。”

明诚憋笑:“是是是,在家您说了算。”他作势伸手要替明楼拍拍衣摆,“大少爷,您辛苦了,快坐快坐,您吃过了吗?要不要喝茶?”

明楼手指虚点他几下,哼笑一声:“不学好。”

明诚一摊手:“跟谁学谁嘛。”

兄弟两个坐下来,明楼问他:“今天怎么不用去上课?”

明诚顿了顿,看他一眼:“明台病了,有点烧,我请了假照顾他。”

“严重吗?请苏医生来过了吗?”

“还行,大姐回来之前肯定能好。”明诚慢悠悠道,“苏医生回老家去了,不在诊所,我去药店按着症状买了点,他吃了药已经睡下了。”

明楼点点头:“辛苦你了。我去看看他。”说着就要站起来,明诚却赶在他前面伸手一拦,“大哥,明台刚睡着,你现在去只怕会吵到他,还是晚一些吧。”

明楼微微挑起眉:“哦?”他上上下下看了明诚一会,还真就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去,靠在沙发上语调上扬,“别绕弯子了,你想说什么?”

明诚笑起来:“大哥最近挺忙的吧?”

“是挺忙。”

“忙什么?”

“学习,工作。”

明诚说:“回答错误。”他摊开手掌,将手上的东西递了过来,是一个精致的小瓶子,看标签大抵是明家香这个季度的新品。

明楼拿过来看了两眼,笑着开口:“你小子,鼻子还挺尖。”

“大哥送女孩子礼物真是太敷衍了,想必没有细看就从书房柜子里随便挑。这款明家香可还没投产,明堂哥要我学调香,所以事先送了我两瓶,谁料竟会被大哥拿了一份去讨女孩子开心。”明诚一脸无辜,“没办法,这香味我印象太深刻了,一照面自然就猜出来了。”

明楼将香水递回去:“继续说说,还有哪里有破绽,光这一点证据可不算充分。”

“我帮大哥挂外套的时候,在肩部上瞅见了一点线头,嫩黄色的,其实挺显眼。”明诚冥思苦想状,“哦,仔细想想,似乎还缠着几根长发,大哥您……”他探头看了看,“您是决计长不出这么长的头发的。”

明楼不置可否:“还有呢?”

明诚替他倒了杯茶,笑着说:“其实大哥本就没有刻意遮掩,今早我在裁缝铺那里看见有个人影极像你,又闻到那位小姐身上的香水味道,串着这些时日你的作息一想,就大胆的猜测了一下。其实你回来的时候我也不确定,但是巧合太多,凑在一起,也就不能让人再相信只是巧合了。何况我之前打过一次电话给学校的传达室,想让他们转告你明台的事,结果看你先前的样子竟是一点不知情,我就更有理由怀疑了。你看,我这不就猜对了吗。”

“阿诚也学会诈大哥的话了啊。”明楼语气听起来像是责怪,眼神却带笑,表情也很是欣慰,“做得不错,值得表扬。”

明诚同情地看他一眼:“大哥,你还是先操心自己吧。我出门前告诉明台,让他实在不舒服就给你或者给大姐打电话,先前他有些难受,倒还记着大姐在外面办事不能打扰,于是就打电话到你的学校去了,结果……”他摊手,“我不知道具体电话里是怎么说的,但按照刚才明台的转述来看,接电话的是你同学,说明楼约会去了,没空管弟弟们的事。”

明楼只觉得晴空里一个霹雳:“然后呢?”

明诚看他的眼神更同情了:“小东西生着病呢,那边说话大概有点不耐烦,他一委屈,就打电话向大姐哭诉了,正好,是大姐亲自接的电话。”

“大哥,大姐说她忙完了手头的事会马上赶回来,要我转告你,别忘了打扫小祠堂。”

明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诚想了想,凑近了安慰他:“大哥也不用太紧张,要不直接让大姐见见那位小姐吧,说不定大姐一开心,您再哄几句,这事也就过去了。”

很意外,明楼的神情不仅没有轻松,反而变得更沉重,他双臂支在膝盖上,低下头,手指按着两边额角,叹息着说:“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明诚慢慢抿直了嘴唇。

 

当天下午,明诚就明白了。

明楼去看完明台的状况,在书房端着咖啡坐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出了门。明台下午也退烧了,有了几分精神,嫌药太苦,闹着要吃松子糖。明诚被他磨了半天,终于松口,答应出门给他买,条件是大姐回来后不许再添油加醋给大哥找不痛快。明台哼哼唧唧地在被窝里滚了滚,最后没抵挡住松子糖的诱惑力,点头签了条约。

卖松子糖的小店离明公馆不远,明诚穿上外套出门,偏偏又是那么巧,买完糖出来,就在小店门口排起的队里看见了明楼,身旁还站着那位嫩黄裙子的少女。

明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大哥。”

“阿诚?”明楼诧异地转过来,“你怎么……哦,家里那个小东西,病还没好全,就惦记上吃糖了?

明诚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就瞧见旁边那个少女挽着明楼的手臂摇了摇:“师兄,这是你弟弟吗?”

明楼拍拍她的手背:“这是我的二弟,明诚。阿诚,这是我的师妹,曼春。”

“师兄,哪有这样介绍女孩子的!”少女娇嗔了一句,对明诚一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明诚,幸会。我是汪曼春,你大哥明楼的同门师妹。”

汪曼春。

汪家。

明诚下意识地去看明楼。

明楼移开了视线。

祠堂里供奉的三块牌位,树底下挖出来的陈年女儿红,岁月里尘封的往事,记忆中淋漓的血痕。

亲丧,家毁。隐恨,旧仇。

明诚垂下眼睛。

“汪小姐,幸会。”

他抿紧了有些发抖的嘴唇,伸手同汪曼春轻轻握了一下,不敢再看面前的两个人,低声说:“不打扰大哥和汪小姐,我先回去了,明台还等着呢。”

这一句话他说得很慢,因为要一边说话,一边竭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出来。但这一句话他又说得很快,因为他怕自己在这里再多待一秒,就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是了,难怪身体这么冷,我下午出门的时候又没有带围巾,一定是这鬼天气,害我冷得直想打哆嗦,牙齿都快磕碰到一起去,连一句简单的话都要说不清楚了。

“等一下,阿诚。”

明楼叫住他,皱眉看了他一会,忽然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给他围上:“这种天气要多穿点,明台已经病了,要是连你也没躲过,大姐又该骂我了。”

明诚被他用宽大的围巾结结实实地包了一层,从脖子到下巴都被挡住,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大哥不冷吗?”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安抚地揉了揉。

“别担心。”明楼对他笑一笑,眼底有疲惫,神情却释然,“回去吧。”

 

明诚在路边慢慢地走。

他想起大姐当着记者的面把年礼单子砸到汪家人脸上,同他们说血仇不共戴天,眼底的厌恶和痛恨几乎要溢出来;想起明台到现在仍不太能接受红色的东西,常常大半夜被噩梦惊醒,哭着要找妈妈;也想起糖铺前携手私语的一双人影,明明靠得那么近,却也隔得那么遥远。

他拢紧了脖子上的围巾,觉得今年的倒春寒有点凶狠。

“春分,一候元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

“先生,都会响雷,也都有鸟鸣,听起来似乎同惊蛰没什么区别。”

“那阿诚就记住,春分前后呢,会有一次‘倒春寒’。”

“倒春寒?那是什么?”

“就是虽然进入春天,但天气在某一段时间却会忽然变冷,冷得就好像又回到了冬天一样。所以阿诚要记得多穿点衣服,小心不要因为贪凉而生了病。”

“我不怕冷,不过我会记得提醒先生多穿点衣服,让先生不要生病。”

“那先生就多穿一些,连同小阿诚的份一起。如果阿诚冷了,先生就可以把衣服分给你一件,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不会生病了,你说这样好不好?”

“好!”

明诚将脸缩在围巾后面,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倒春寒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再凶狠也不要紧,大哥答应过的,为他自己,也为我,会多穿上几件衣服。

我们终究,都会好好的。

 

 

【八】清明

一颗小脑袋悄悄地从门边探出来,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自以为很隐蔽地想要看看小祠堂内的情形。

明镜正背对着门在给牌位上香,明楼虽然跪着,感觉却很敏锐,眼角一扫到立刻挑起了眉,威胁似地看过去。

明大公子积威已久,明台差点被吓得一个倒仰,张口就要惊呼,下一秒身后伸过来一双手,一只快准狠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稳稳地扶住他,半拖半抱地将他扯离,顺便还将小祠堂的门一勾,掩上了。

“哎呀阿诚哥你干什么,我还什么都没看清呢!”

明诚松开手,哼笑道:“小少爷,松子糖好吃吗?”

明台嘟囔道:“明明你也吃了好多……”

“东西可是我买的,难道我还短了你的份儿了?”明诚失笑,“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这种时候就别去添油加醋了。”见他还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明诚又哄他:“好了好了,大姐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啊,小祠堂都进了,还不得动鞭子?你也出了气,就别放在心上了,去院子里玩吧。”

明台听他一说,觉得很有道理,小孩子忘性大,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一心疯玩去了。明诚站在楼下,抬头看看小祠堂,有些忧虑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同他们两个猜测的不一样,这回明镜却是难得的平心静气。她坐在椅子上,示意明楼不必再说什么认错的话,微微笑起来:“好啦,这事的前因后果我也搞明白了,其实也只是凑巧罢了,真说起来也怪不到你头上。你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这人呢,先成家,后立业,我本来还担心你心气高找不到合心意的人,现在好啦,你自己看上了,我也就放心了。是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带来给我看看呀?”

明楼沉默了一下。

“哎呀你这是什么表情,担心姐姐为难你的心上人?”明镜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了,“姐姐自认还是挺开明的,怎么,难道我长了一张看起来就会棒打鸳鸯的脸?”

“自然不是。”明楼连忙道。

明镜觑他一眼,有些怀疑道:“明楼啊,你该不会是去了些龌蹉的地方……”

“大姐您想多了。明楼自幼受姐姐教养,我是什么样的人,姐姐最清楚不过了。”

“那就好,我明家家风清正,好名声可不能被不肖子孙败坏了。”明镜松了口气,“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见见那位小姐啊?你也不必担心,我不是看重家世的人,只要她品德好,待你上心,你也喜欢她,我不会反对的。”

“你看,正好,今天又逢上清明祭祖,当着父母的面若是能解决了你的人生大事,也算让他们有所慰藉了。”

明楼嘴里暗暗发苦。

他看着明镜毫无阴霾的笑容,又将目光移到高处的牌位上,黑沉沉的木色映在眼里,却是大团大团的凄厉血色,那血里有他的父母,也有明台的母亲,甚至还有年少时的明镜和他,然后血色晕开,嫩黄色裙子的娇俏少女回过身来,对他轻轻一笑。

一笑岁月静好,一笑命运狰狞。

他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有什么被轰然打碎,一会是初见时节的杏花微雨,少女矜持地抬高了下巴,对他略一点头;一会是柳絮飘飞的树下,她倚在肩上撒娇玩笑,唱起欢快的曲调;一会又是他将分手信轻轻放在她的桌前时,她拼命仰起脸来,无声的泪与质问。

有情皆孽,一刹成灰,最后只剩下漫天遍地的血色,让他看清这所有的挣扎与两难,都不过是世事闲极无聊的玩笑,而他只是喜剧里声嘶力竭的丑角。

错、错、错。

明楼想,这出戏谢幕了,但我,我还是要走下去的。

他轻轻开口:“大姐,我已经同她……”分手了。

“大姐!”明台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明诚心急火燎地追在身后,伸手要拦却已经来不及。

“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要见大哥!”

明镜被吓了一跳:“是谁啊?”说着就要站起身来,“还不快去把人请进来,别让人在门口站着呀。”

明台口齿清晰:“她说她叫汪曼春,是大哥的恋人!”

明镜僵住了。

明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明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明镜,默默退开几步,低下头。

“明台。”明镜声音有点颤抖,“你再说一遍……她、她叫什么名字?”

明台张了张嘴,觉得气氛不太对,下意识就不敢说话,明镜却忽然拔高了声音,厉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汪曼春!”第一次被明镜用这样的语气质问,明台条件反射性地答完话,眼眶瞬间就红了一点。

明镜这个时候却已经没有往日一般哄他的心思了。

“汪曼春。汪家。好、好、好。”她看着仍旧跪着的明楼,怒极反笑,“明大公子,你好啊!你可真是我明家的好子孙,我明镜的好弟弟!”

“难怪了,我一说要见她,你就这样推三阻四的,看来你也知道自己做的都是什么混账事!”明镜气得发抖,一把抓过案台上的鞭子反手就是一鞭,“明楼!当着父母的面,你给我好好地清醒清醒!你对得起你的姓氏,对得起这个家吗!”

她也不要明楼的回答,抬起手就是一顿鞭子,鞭梢每次扬起都带着破风声,打在明楼身上血肉飞溅,可见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明楼也不躲,就那么一下下生受着,偶尔一两下痛极了才发出几声含糊的声响。

明诚死死咬住嘴唇,红着眼把明台捂着眼睛抱了出去,然后回来也不敢劝,默默就在边上也跟着跪下了。

明镜怒道:“阿诚你跪什么!难不成你也知道?你也帮着明楼瞒着我!”

“我……”

“大姐!这件事阿诚并不知情,都是我一个人犯下的错,您怪我吧!是我对不起明家,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您的教导。”

“你倒是认错认得挺利索。”明镜冷笑,一把丢开鞭子,“跪着!我倒要去看看汪家什么样的美人,竟能迷得你连祖宗都忘了!”她拽起明诚,“不许给你大哥送饭,饿死他一了百了!我明家可没有这样的混账东西!”眼见着明诚想求情,她眯起眼睛:“再敢多说一句,我不罚你,我多打明楼十鞭子!”

明楼朝他摇头。

明诚轻轻应:“是,大姐。”

 

动起真怒的明镜是极其可怕的,对待仇人家的孩子更是气势凌然,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刀子,一下一下剜着心。更别提她的对手只不过是一个被家人保护得很好,有点小骄傲却也仍然天真娇俏的少女。

要伤害这样一个少女实在是太简单,更不必提汪曼春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心爱的师哥明楼。她接了分手信,哭也哭了,气也气了,到底还是放不下,不甘心,终于还是找到了明公馆来。初初见到明镜,她是紧张又羞怯,只想着要给师哥的家人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谁知道明镜一张口,从此打破她心中华彩流溢的琉璃世界。

被绞成两半的手帕被丢了出来,她哭着跪下去捡,捧在怀里。她自幼养尊处优,为了心上人才第一次做这样的针线活,针脚粗糙,却也花了数不尽的心血,然而此时此刻,并蒂的莲花被剪开,相望的鸳鸯隔着狰狞的刀口,她把满腔的爱意藏在心里,将一颗心递上来,却被这样轻易地打落在泥泞里,被踩踏,被轻贱。

天边滚过一道响雷。

雨下了下来。

明镜已经进明公馆去了,汪曼春却仍然跪在那里,她不愿动,也动不了,对明楼的深爱困住了她,哪怕面对那样的羞辱,她也仍抱有一丝希望——师哥不会这样对她的,师哥一定也是爱着她的,他会出来,拥抱她,安慰她,就像从前一样。

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鞋。

汪曼春惊喜地抬起头。

明诚撑着伞蹲下来,轻轻对她说:“汪小姐,汪家的人一会就会来接你了,你跟着他们回去吧。”

“是你、我记得你,你是明诚。”汪曼春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因为情绪激动,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师哥呢?师哥为什么不来见我?”

明诚静静看着她,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大哥不会见你的,汪小姐。”他将手帕塞到汪曼春的怀里,同样是当初她绣给明楼的东西,“大哥说,是他对不住你,你尽管怨他,他别无二话,要你以后,好好生活。”

“我不信!”汪曼春尖利的声音想起来,“你们都在骗我!师哥不会这样对我!我不会相信的!我要见师哥!”

明诚慢慢推开她的手,又将伞柄放进她怀里,自己却退后一步,站到了雨中。

“汪小姐,这确实是大哥的意思,信与不信都由你。”他看着满面泪水的少女,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怨恨不至于,同情却也很淡,最后只是轻轻叹道:“回去吧,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转头走了。

汪曼春哭倒在雨里。

她想起当初同明楼去听戏,戏台子上正唱着《红拂夜奔》,她听得欢喜,转头就对明楼打趣:“师哥,若我也遇上这一日,我也愿月下来投你。我愿做师哥的丝萝,师哥也只能当我的乔木。”

明楼却在看书,满堂喧闹似未曾入耳,待她凑过去嗔怪,他才轻轻敲了她一记:“淘气。”

她不服气,闹着要看他手中的书册,翻开的那一页竟是子美的《新婚别》,她嫌这诗此时太不应景,只道那“与君永相望”一句倒是顺心,明楼却只是一笑,若无其事地合了书卷。

此刻想起来,她才朦胧记起,其实明楼一直在看的,其实只是开篇那两句。

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

她想,或者明楼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看透了他们之间的结局。是她执妄,所以始终看不穿,走不脱,放不下。

明楼。

她喃喃自语。

心字已成灰。

 

“怎么样?”

“汪小姐已经被接走了,看样子没什么大事。”明诚蹲坐在小祠堂外面,一面盯着大姐的房门,一门隔着门同明楼低语,“大哥,你的伤没事吧?”

“大姐打得毫不留情。”明楼苦笑,“不过都是我自己做的孽,打得狠,让大姐去去火气,也好。有些事情,总归是要面对的。”

明诚抿了抿唇:“大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学校那边,只怕也不方便回去了。”

门里静默了一下,片刻后,明楼缓缓道:“其实我已经拿到了导师的推荐信,要去巴黎索邦大学读经济。”

明诚怔了怔,眼神有点难过,有点落寞,声音却仍然平静,半晌慢慢说:“挺好的,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阿诚。”明楼说,“你这个学期也快结束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明诚讶异,“我也可以去吗?”

“如果你想,没有什么不可以。”明楼说,“你愿意去吗?”

明诚笑起来:“我当然愿意。”

 

清明者,一候桐始华,二候田鼠化为鴽,三候虹始见。

彩虹出来了。

一切终究都会,雨过天晴。

 

 

【九】谷雨

明诚再一次打开衣柜,站在原地想了想,从里面抱出来一床被褥,手底下翻来折去,苦恼着要怎么把已经塞得满满的行李箱再腾出一些空位来。

明楼舒舒服服地趴在床上,下巴搁着软枕,正悠闲地翻过一页书,眼角余光瞥过来,吓得险些扭到腰:“阿诚你拿这个做什么!”

“大哥,你当心一些。”明诚皱着眉过来,掀起衬衫下摆看了一眼,“还好,没有碰到伤口,不然先前的药又白上了。”

明楼无奈:“你就是太小心了,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

明诚不说话,板起脸来默默看着他。

明楼赶紧打住,抬起手做投降状:“好好好,大哥不说了,你忙,你忙。”

“大哥要是实在闲着,倒不如赶紧列个生活必备用品清单出来,我好照着单子收拾东西。”明诚说着,又将手底的被褥卷了一卷,提起来晃荡两下,对它的体积露出不满意的神色来。

明楼笑道:“我要用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嘿,你不会真想把这床被褥也带去吧?”

明诚哼了一声:“大哥不是用惯了家里的东西吗?上回去苏州,在外边的酒店待了一晚上,就整整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这回去巴黎,显然是要长住,明大少爷耐得住?”

明楼道:“你还真以为我是因为不习惯外面的床?还不是你小子,睡觉也不老实,整晚不知道做了什么梦连踢带打的,我怎么可能睡得好。”

明诚楞了一下,迟疑道:“真的?”

“难道我会骗你?”明楼摆摆手,“去,把被子收回去,带这个去巴黎像什么样子。”

明诚老老实实地应了,把被褥塞回衣橱,复又露出苦恼的眼神:“就算不带那个,东西也还是太多了。大哥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用不上的,我把它拿出来。”

“不是说我受了伤不让动吗,这会支使我倒是顺手啦。”明楼取笑他,“我可不敢过去,要是伤口裂开,小阿诚又要眼泪汪汪了。”

“大哥你说什么呢!”明诚咬牙瞪他,“谁眼泪汪汪了?”

“我说明台,是明台眼泪汪汪了。”明楼说,“小阿诚可是我养出来的,一直坚强又懂事,从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鼻子,比明台让人省心多了。”

明诚不接话,低下头盯着行李箱,半晌才闷闷道:“……这才不是小事。”

“那天大哥挨了那么多下鞭子,我看着血流出来,把衣服都染红了,只觉得特别特别的害怕。以前……她打我的时候,有几回我伤得很重,我感觉得到,血在一点一点往外流,身体变得好冷,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都要死了……那种感觉很不好受,我只要一想到大哥也要经历那样的痛苦,我就、我就恨不得替大哥……”

“说什么胡话!”

明楼严厉地喝止了他,“我把你救下来,教养你爱惜你,难道是为了让你替我再去受这样的苦吗!那我同那个女人还有什么样的分别?甚至还会比她更不堪、更令人鄙夷!”

“明诚,你给我好好听着了。”明楼一字一顿,“你是我的学生,更是我的弟弟,我的家人,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同大姐、同明台,并没有任何区别。以后,如果你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就请出家法。当然,不是打你,我还是那句话,教不严,师之惰,你会犯错,说明是先生教得不够好,我亲自去小祠堂领罚!”

“大哥!”

“听清楚了吗?”

明诚抿紧了唇,倔强地与他对视,许久终于败下阵来:“……是。”

明楼看了他一会,慢慢放缓了表情:“阿诚,来。”

他招招手,明诚顺从地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明楼摸摸他的脊背,叹气道:“养了这么久也不见胖,骨头都这么分明,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到,准以为我明家破产了,连饭都吃不起。”

明诚把下巴凑过去,枕在明楼的手臂上,闷闷道:“那大哥就替我多吃一点,这样别人就只会觉得是明大少爷不好,自己好吃好喝,却不给弟弟饭吃。”

明楼气笑了,反手在他脑门拍了一巴掌:“大胆。”

明诚哼了哼:“谁让大哥偏要逞强,明明又饿又痛,却硬是不肯告诉我。”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那天晚上,我担心大哥,又怕惊动大姐,只敢隔了半小时一小时的,悄悄同大哥说话。但有一回我说完,门内外却一片静悄悄,我心里怕极了,从门缝里看见你倒在地上,脸青白青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大哥……”他不禁哽咽,“……我是真的害怕了。我明明也学过一些急救的手段,我也可以去楼下打电话找苏医生,我甚至只要发出大一点的声音,就能惊动家里的人,但我、我……”

“我知道,我知道。”明楼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辈,轻声安抚,“是大哥不好,让你这么担心。”

明诚摇摇头。

他想起那一刻手足无措的自己,就像是很多年前被桂姨毒打的时候,只会麻木地抱住头,缩成一团,躲在墙角,身上的痛一阵又一阵,灵魂却好像脱离了躯壳,漂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那天晚上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明楼,思维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被人按着头沉在水里,胸腔中有一团气逐渐膨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他却不知道要怎样去摆脱窒息的痛苦。

快要溺亡的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失去他了,他的先生、他的大哥、他的明楼。这个念头终于促使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小祠堂,颤抖着手去探明楼的呼吸。

幸好。他想着,脱力一般坐下来,眨眼间有一点潮湿轻轻落下来,还没有落到底,就在半空中碎裂开来。

明楼却忽然模模糊糊地说起话:“……别……”

明诚低下头,凑近了去听。

“……别……别哭……”

明诚以为他梦见了汪曼春,却忽然觉得搭在膝上的手被明楼抓住了,这一回耳边的吐字却分外清晰。

“阿诚,别哭,大哥在这。”

明诚吃了一惊,以为他醒了,轻轻唤了一声:“大哥?”

明楼却只抓着他的手,口中翻来覆去,只有“别哭”两个字,显见得并不清醒。

明诚心里又酸又软,一面想让他就这么好好睡一觉,一面却仍然挂心他的伤势,最后还是咬了牙,去打了电话给苏医生。好一通检查上药之后,明楼暂时被送回房间歇下了,明诚却在安顿好他之后,自觉地去明镜门外跪下了。他知道大姐肯定醒着,今天晚上谁都做不到真正地安然入睡,更别说苏医生来一趟动静也不小,明镜既然没有出声,那就是默许了他的做法。

明镜房间里的灯一直亮到了第二天早晨,明诚跪在门外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套被脱下来搭在一边的椅背上,被子也被妥帖地拢好。他惊得翻身坐起来,鞋也没穿就冲到楼下去看明楼,一进门,却见明楼仍在昏睡,看去却是被换过了药的样子,明镜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竟是在打盹。

明诚楞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要退出去,明镜却已经惊醒,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动静,这才回过头来,看见了赤足站在门边的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轻轻走过来,同他站到门外去说话。

“怎么连鞋也不穿,小心冻着。”明镜声音有点哑,不知是因为一夜没睡好,还是因为哭得时间太长。明诚低着头,不敢看她红肿的眼睛,低低应着:“我担心大哥,一下子忘记了,这就回去穿。”

明镜却忽然问他:“膝盖疼吗?”

明诚说:“不疼的,大姐。”

“说谎。你们一个两个,都总是在骗我。”

“大姐……”

“阿诚。”明镜慢慢道,“你是个好孩子,等你们去……去巴黎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是一门心思总只记挂着明楼,知道不知道?”

“大姐。”明诚抬起头来,“您都知道了?”

“这个家里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明镜说,“长姐为母,姐姐就那么不值得你们依靠吗?”

“不是的大姐,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我明白。”明镜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却很欣慰,“在这个家里,我最疼明台,最看重明楼,最放心的一个却一直是你。阿诚,你们都是好孩子,姐姐都明白。”

她轻轻伸过手,替阿诚整理好衣领,柔声道:“去吧。走错了路也不要紧,只要你们能走回来,能念着我这个大姐,无论怎样,姐姐都在这里。”

明诚轻声应:“是,大姐。”

明镜笑着,眼底却涌上泪来,她抬手拭了拭,形容有些狼狈,站在面前的明诚却忽然伸出手,将她虚虚环抱住,把她的脸轻轻按进肩头。

“没事的大姐。”他说,“哭吧,我在。”

明镜恍然惊觉,当年那个被明楼抱回来的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竟已长成了如今这般挺拔的模样,靠在他肩头的时候,她几乎要忘记这只是一个未加冠的少年。她的弟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在她仍然想给他们依靠的时候,长成了她的依靠。

多么温暖,多么幸运。

她终于泪下。

 

如今明诚缩在明楼的手掌下,想起那一日明镜的眼泪,不由得有些犹豫道:“大哥,大姐那边……她、她其实这几天一直……”

“我知道。”明楼说,“这几天,我睡着的时候,守着我的一直是大姐吧。”

明诚默默点头。

明楼怅然道:“我小时候生病了,父母都不在家,姐姐也都是这样,每晚每晚的守着我,明明不比我大上很多,却从来在我面前努力当一个合格的长姐。是我不好,伤了她的心,那天她虽然打的是我,惩罚的却一直是她自己,我看得出来她有多不好受。”

“大哥。”明诚轻轻问他,“你……你真的放下了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多说无益,何必再提。”明楼摸摸他的额发,“小阿诚也快要加冠了,大哥可是很早就替你想好了字,就等着那一天呢。”

明诚微微仰头:“是大哥替我取字?”

“怎么?不愿意?”

“当然不是,我以为……我以为……大哥不会记得这种小事……”

明楼又拍了他一巴掌。

“刚说的就忘了?家人的事,哪一件算小事?给你取字,更是大事,天大的事。”

明诚蹭一蹭,讨巧道:“大哥别气,是我不会说话。大哥,你给我取了什么字啊?要是不上心,取得不好听,我可不愿意。”

“你敢。”明楼瞪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在明诚的手掌上轻轻写了两个字。

“辞修。”明诚轻轻念着,笑了,“大哥敷衍我,一定是在读《周易》的时候随手取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大哥待我真是用心,读《周易》的时候都不忘给我取字。”

明楼说:“瞧你这油嘴滑舌的样子,看来我取字还真是取对了。”

明诚笑道:“修辞立其诚。大哥放心,我明白了。”

明楼故作严肃地点着他的额头,最后还是撑不住笑出声来。

“你呀!”

 

谷雨者,一候萍始生,二候呜鸠拂其羽,三候戴任降于桑。

明诚问,呜鸠拂其羽,说的是什么鸟?

明楼告诉他,这指的是鸤鸠。鸤鸠筑巢鸣叫,美君子之用心平均专一,与小人有别。

“淑人君子,其仪一兮。”他对明诚说,“为人处世,端正品行,表里如一,这是君子所为,也是明氏家风。”

“是,阿诚记住了。”

 

 

【十】立夏

明诚觉得明楼是早有预谋。

距离他第一次被询问是否愿意赴法读书,只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明楼身上的伤才好了个大概,如果脱去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甚至都能看清那一条条结起疤来的鞭痕。但是当明诚拎着行李箱踏进他们接下来几年在巴黎的新住处,看着满室熟悉的装修风格和物品摆放次序,他不由得回过身,怀疑地看向明楼。

明楼却十分坦然,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下,解开领口的扣子,含笑问:“怎么这幅表情,不喜欢这里吗?不喜欢也晚了,你的申请书和推荐信我早就送过去了,估摸着再过两三天录取通知书就该来了。”

明诚撇撇嘴:“大哥动作真快,说实话吧,到底准备了多久?”

“如果你问的是来巴黎求学,这个想法我一年前就有了。”明楼说,“而我在准备自己的申请材料的时候,也顺便帮你弄了一份。”

明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扬了扬眉毛:“大哥就那么笃定我会答应同你一起来?”

明楼笑着反问回去:“你会不答应吗?”

明诚嘟囔道:“大哥就是吃定我了,对吧。”

“因为我觉得巴黎更适合你。”明楼站起来,走开了一会,半晌拿了几份文件回来放在他面前。明诚粗略地翻了几页,是几个艺术类专业和导师的相关介绍材料,写得很详尽,明楼甚至还在上面写了自己的一些看法,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明楼对他说:“来法国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再推迟一段时间,但上海越来越不安定了,上次学生联合会组织活动的时候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有好几个学生领袖都被抓到牢里去,是生是死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你那个学校的学生,有很大一部分是学生联合会的高级骨干,你再待下去指不定哪天就会被殃及,正好我也……反正住处早就找好了,各类书面材料也都齐全,早一些晚一些,没有太大区别。”

明诚微微吃惊:“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一点都没听说。”

“被抓的有一些是你的同学,我怕你多想,就干脆瞒着了,你没发现有好几天家里的报纸都没经你的手吗?”

明诚怔了一会,低声问他:“那些人……真的没法子救了吗?”

明楼缓缓道:“有,如果用上明家的人脉,捞几个人出来还是可以的。但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头,明家不能出。”

“沪上名门,家大业大,明家有多大的能耐,背后就隐藏着多大的危险。越是引人注目,所面对的敌人就越凶狠、越强大,我自己是不怕的,但我不能让大姐、让明台、让你,陷入到那样的境地里去。”

明诚表示理解,眉心却还是蹙着,明楼说:“之前我不告诉你,就是担心你会像这样时时挂心。你也别多想,等这一阵风头过去了,我再看看能不能暗地里活动一下,总之,都会有办法的。”

明诚点点头,说:“我相信大哥。”表情却有一点茫然,他问明楼,也问自己,为什么明明国家面临着这么多危难,那些有能力改变现状的人却只袖手作壁上观,甚至,还要去镇压另一些真心想要报效国家的仁人志士?如果这许许多多的人走的路都没有走通,那么到底什么样的道路,才是真正正确的路?

“我无法回答你。”明楼这一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解惑,“这是你的人生,你要走的路,也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那么大哥呢,大哥找到了答案吗?”

明楼拍拍他的肩,“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想好选什么专业了吗?”

明诚却是锲而不舍地追问:“应用经济,是大哥认为正确的路吗?”

“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也不该是你的。”明楼说,“阿诚,我不希望你做出的任何一个选择,是出于我的意愿,而不是遵循你的本心。”

“大哥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用去学艺术吗?”明诚扬了扬手中的一沓文件。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很喜欢画画。”明楼双腿交叠,把交握的手搁在膝盖上,笑容温和,“不过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也没有问题。建筑、文学、语言、法律,或者其他专业,你想学什么?”

 “即便是经济?”

“如果这是你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那么我就不会有异议。”

明诚默默看他一眼,半晌无奈道:“我都不远千里把画架颜料带来了,大哥觉得呢?”

明楼一副全在意料之中的模样:“知弟莫若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看在大哥替你准备了这么多东西的份上,你该去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给我表示感谢。”

明诚“嗤”地一声笑出来:“是,明大少爷,我这就去。”

明楼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进了厨房,扬声道:“围裙挂在门后,柜子里有几瓶红酒,今晚牛排煎得熟一点,我那份不许加洋葱!”

厨房门里快速探出一个脑袋,明诚瞪他:“有得吃就不错了,要求还真多!”

“嘿,你小子!”

明诚又快速缩回去,刻意提高音量哼了一声,表达完内心的不满之后这才拖长了语调应他:“知道啦大少爷,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然后,没过多久,在明诚拿着录取通知书正式进入学校学习绘画之后,明楼终于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以活了。

明诚绘画的基础很好。

明诚是个很认真的学生。

明诚还是个在一众学生里长得别样俊秀的东方人。

于是,明诚非常轻松地得到了导师的赏识,导师将他收进门下当学生,有什么讲座都叫上他去听,开了什么画展都带上他去看,恨不能将自己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明诚开始变得非常忙碌,导师看重他,却加倍的对他要求严格,别的人只要练习一张,他都要上交五张,并且每一张都要求尽全力做到最好。这样一来,为了抓紧时间,他白天的时候基本都不会回家,晚上也是回得越来越迟,有几次甚至就直接在画室里过夜。他倒是还记得要给明楼做饭,晚上赶不及,就只好早上早点爬起来做好一天的分量,明楼却心疼他睡的时间太少,严令禁止他在非节假日进厨房忙活。

没人做饭,明楼就只好去吃食堂或者下馆子,但他虽然来了法国一段时日,却一直被明诚照顾得很好,大少爷嘴又挑,哪里习惯得了法国的饮食,最后不得不逼着自己学了几道简易家常菜,总算能偶尔应付一段时间了。

但是更大的灾难随之而来了,明诚在度过基础理论学习的阶段之后,他的导师开始带着他出门写生,最初还只是在巴黎的街头巷尾,渐渐延伸到巴黎周边的乡镇乃至城市,有一次甚至心血来潮地越过英吉利海峡,带他去坎特伯雷看大教堂。

于是明楼不光有好长一段时间吃不上明诚做的饭,还要在这一段时间里独立解决各种生活问题。早上起来不知道怎么搭配领带和袖扣,煮出来的咖啡苦得让人直皱眉,每次找文件都要在书房里翻一两个小时,换下来的衣服和碗筷更是不必说,最后只好临时请了个帮佣来打扫和清洗。

明楼想,这真是太糟糕了,我当年为什么会想出那个馊主意,试图通过让阿诚帮我做事而增加他对明家的归属感呢?

终于明大公子也不得不在二十六岁的高龄,逼着自己重新学会生活自理。

明诚回来的时候非常吃惊:“大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怎么都不好好照顾自己!”顾不得连日风尘仆仆,他赶紧把明楼按坐到沙发上,快速地冲了杯咖啡递过去,“大哥你快坐下歇一会,你别忙了,我来处理。”

说着就一挽袖子,得心应手地收拾起家里的东西,脏衣服丢进置物筐里放在一旁,桌子椅子柜子都擦拭得发亮,瓶瓶罐罐各归其位,衣橱里挂得整整齐齐,书房里所有的文件书籍都按照分类和需求度摆放在不同的位置,整个家里焕然一新。做完这些,明诚洗了手穿了围裙进了厨房,三十分钟后用家里所剩不多的材料整出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笑着端上桌来。

明楼肃然起敬,第一次发现会做家事的人这样了不起。

“大哥,想什么呢,快来坐下。”明诚替他拉开椅子,又去行李箱里拿了一瓶酒出来给他倒上,“我从坎特伯雷带回来的,据说是当地的特色,风味别致,大哥试试看。”

明楼欣慰地笑一笑:“阿诚有心了。”端起杯子,复又看看他,“你也成年了,来,给自己满上,今晚陪大哥喝一杯。”

明诚说好,取了杯子倒上,同他轻轻一碰,灯光下眉目柔和,形容清俊,明楼越看越满意,只觉得人生有弟如此,足矣。

“你这次去坎特伯雷,一切都好吧?”

“一切都好,大哥放心。”明诚微笑起来,明楼点点头,伸出筷子去夹菜,没有看见那一瞬间青年有点闪躲的视线,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明诚既心虚又愧疚。

心虚是按照原本的日程安排,他可以在三天前就回来巴黎,但是因为一些私人的原因,他做主买了今天的船票;愧疚则是因为他做出了这个决定,于是明楼不得不多受了三天的苦,眼见着人都瘦下去一圈了,实在令人心疼。

“大哥。”明诚决定弥补自己的过失,“我已经同导师说过了,以后会尽量减少出门写生的次数,这一段时间,我都会一直待在家里。”

明楼有些不赞同:“大哥难道没了你还过不下去?该去的就去,一切以你的学业为重,多在外面走走挺好。”

明诚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大哥你多吃点。”然后才说:“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说导师年纪也大了,出门次数多了,师母也会念叨的。”

明楼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说不过他,只好用筷子点点餐桌:“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说了,吃饭吃饭。”

明大公子的生活从此再度变得滋润起来。

等到第二年立夏的时候,一边走向厨房一边穿围裙的明诚忽然停下脚步,迟疑地看了看正捧着咖啡,悠闲地靠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明楼,看一眼,又看一眼。

“看什么呢?”

明诚犹豫道:“大哥……”

“嗯?”

“你是不是……嗯……今天立夏,按习俗,是要去称一下体重的。”

明楼抬头看他,奇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不在家就一切从简吧,再说往年立夏都称了,少一年也无所谓吧。”

“不,大哥,我觉得你还是得称一称。”明诚说,“你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胖了好几圈吗?”

 

立夏者,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

一切都开始蓬勃发展。

大概,体重也一样。

 

 

【十一】小满

栗色头发的波兰女生从背后经过,发出了一声惊异的感叹。

“天哪,明,你在画什么!”

明诚被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和人影吓了一跳,无奈地转过头:“苏珊,你今天下午不是有课吗?”

苏珊笑嘻嘻道:“早就下课啦,老师赶着去医院看他新出生的小女儿,才没有空管我们呢。”她转了转眼睛,又说:“不许教训我,我今天进来前可是敲了门的,是你画得太入神了没有听见。”

明诚放下手中的笔,小心地把颜料挪开,口中应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怎么,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苏珊鼓起脸,“明,你是不是从来没认真听过我说话。”

明诚好笑地看她一眼:“你指哪句?”

“我说了我要追求你呀!”苏珊说,“你是不记得了,还是没当真?”

明诚说:“这个我记得,但是我也记得上周你又说过,追求我是一件难度系数又高、趣味性又低的事,相比之下隔壁班的本尼就可爱多了。”

苏珊撇嘴:“莉莉安这个大嘴巴,她一定是被你的脸迷惑,嫉妒你更喜欢善良可爱的我,所以才出卖了亲爱的同居室友。”

“小心莉莉安听到以后,把你藏在床下的零食全吃光,以后也不给你留小蛋糕了。”

苏珊嘟嘟囔囔道:“没新意,每次都拿这个来威胁我。”

“办法不用多新颖,有效就行。”明诚走到水池边拧开龙头,细细清洗掉手指上残余的油彩,苏珊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情不自禁道:“明,我很早就想问你了,你们东方人的手,都是这么好看的吗?简直就像一件艺术品。”

明诚奇道:“很好看吗?我怎么不觉得。”

苏珊赞叹道:“真的呀,得亏你还是学艺术的,居然连身边的美都发现不了。”她凑近去看他的指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上次在坎特伯雷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在想,这么漂亮的手,带上戒指一定养眼。要是这样一双手能温柔地替我戴上戒指,那就更完美了!”

她兀自捧着脸陶醉,明诚用毛巾擦干手,看看她,噗的一声笑了:“这就是你在大教堂偏要找我帮忙的原因?原来是早就心怀不轨。”

“那倒不是。”苏珊说,“我认得多伦尔先生,之前也听莉莉安提过他最近经常带着一个新收的学生出门写生。我在坎特伯雷人生地不熟,又跟话剧社走散了,当然觉得找个校友帮忙会更安全。”

“迷路的公主和伸出援手的王子,一场多么浪漫的相遇!你甚至退掉当日的船票多留了三天,只为了替我找到同学。”说到这里她白了明诚一眼,“谁知道一回巴黎,你却整天不见人影,就算来了学校也就只是待在画室里,连学校的举办的大型舞会都不去参加。”

明诚哭笑不得:“你们话剧社最近到底在排演什么,你不是从来不读这一类童话故事的吗?至于舞会,我不会跳舞,也不喜欢那样的场合,所以……”他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

苏珊犹自愤愤:“这些奇奇怪怪的色块到底哪里比我更可爱,你宁愿盯着它们一整天,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我。”

明诚微笑起来,语调微微上扬,反问她:“你想听真话?”

苏珊哼道:“不听不听!真没意思。”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张卡片,拍到明诚怀里,“其他我不管,过几天话剧社的演出,你可不许不来!”

明诚打开来看一眼邀请函,又抬头问她:“可以带人一起去吗?”

苏珊又是惊异又是激动:“明,你要带恋人一起来吗!不过你什么时候有的恋人?作为追求者的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胡说什么,是我大哥。”明诚失笑,“话剧演出时间定在晚上,要是我回去得太晚我大哥会担心,所以我想邀请他一起去。”

“哦,大哥呀。”苏珊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你大哥管你也管得太紧了吧。你都成年了,但上回我去你家找你出门喝咖啡,你大哥就差把我切成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了,哪有自己弟弟交个朋友还这么不放心的呀?我以前交往过几任男朋友,就算我同别的男孩子出去玩,他们也从来没这么紧张啊。”

明诚认真地反驳:“大哥一直都很尊重我的意愿,他只是关心我。”

苏珊托着腮看他:“好吧,大概这是你们东方人的相处方式,但我还是得说一句,要是每个追求你的人都被你大哥那样审问一遍,你或许要一辈子单身了。”

明诚低头笑笑,不接话,苏珊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你放心去邀请你大哥吧,我会记得给你们留空位的。”

“谢谢你,苏珊。”

“一件小事而已,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谢我……”苏珊眨眨眼睛,“嗯……不如就把你刚才正在画的那幅画送给我?”

明诚怔了一下:“啊,那个……那一幅画得不好,我另外给你画过一张吧。”

苏珊坚决道:“就要那一幅,你以前的画一直都喜欢用浅色,这一次却难得走了灰暗的色调,让人看着也会觉得心里压抑,感染力很强,我觉得很有收藏价值。对了,明,你是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明诚沉默了一会,摇头道:“没有,就是想尝试一下新风格。”他转开话题,“好吧,苏珊,过几天这幅画完成以后,我会送去给你的。”

“噢!明,你真是太够朋友了!”

 

出乎意料,明诚的邀请被明楼拒绝了。

“真是非常抱歉。”明楼说,“那天晚上有索邦大学一场论文交流会,我受邀参加,要在会上宣讲论文——一个星期前我就答应了。”

明诚说:“大哥不必道歉,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何况确实是交流会重要一些。”

明楼笑道:“可不能这么说,陪你看话剧也一样重要——话说回来,我们来巴黎也挺久了,你难得参加一回活动,大哥却不能到场,实在令人遗憾。”

明诚想起苏珊的话,不禁故意调侃他:“还不是大哥总把我当成小孩子,说什么也不肯放人?苏珊还找我诉苦,说是上次不过是请我去喝杯咖啡,大哥却险些把她的家底问了个干净,吓得她再也不敢来了。”

“长兄如父,我管教我弟弟,天经地义。怎么,不乐意大哥管你吗?”

“哪能啊,我可是乐在其中,大哥还不知道吗。”

明楼说他:“油嘴滑舌。”绷不住笑了,“苏珊那小丫头还说了什么?都说给我听听。”

明诚想了想,笑着说:“她告诉我,要是我的追求者都被大哥审问一遍,我大概是要一辈子单身了。”一边说着,一边迎上了明楼的视线。

明楼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黑沉黑沉的,像一潭深水,既平静,又幽邃,瞳孔里倒映出这一瞬间他猛然僵住的神情。

明诚觉得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大哥……”

明楼很快就垂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温和含笑,与平日没有什么分别:“没事,大哥刚才走神了。”他语调平稳,“刚才说到哪里了?”

明诚抿直了嘴唇,轻轻说:“大哥,你是不是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吧。”他匆匆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回了房间,一边走一边说:“我的画还没有画完,先去修图了,大哥早点休息吧。”

房门被轻轻合上了。

明楼站在原地,神情喜怒难辨。

到了话剧演出的那个晚上,明诚带着完成后的画作就要出门,却在换鞋的时候被明楼叫住了,明楼问他:“你就这样穿着去?”

明诚看了看自己的衬衣长裤,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明楼一脸惨不忍睹:“去换掉,上次不是定制了一套衣服吗,穿那个去。”

“大哥,那是燕尾服,我去参加一个学校话剧社的活动,至于穿成那样吗?”

明楼板起脸:“去不去?”

明诚无奈道:“好,都听大哥的,我去换。”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要是我晚上被苏珊他们取笑了,大哥这一个月就别想吃红烧肉了。”

竖在明楼脸前面的报纸忽然抖了抖。

明诚哼了一声,回房换衣服去了。

好不容易让明大公子点头放行,明诚却被堵在了去学校的路上。其实学校离他们住的地方并不远,但是路却只有一条,不巧的是,明诚被警察拦下了,警察告诉他,前不久这条路上发生了枪击事件,有人死了,凶手却逃逸了,他们需要暂时封闭路段,保护现场。

等到路段终于解封,明诚看一眼时间,觉得就算一路跑过去也注定会迟到,索性也不急了,拎着画散步过去,走到演出场地的时候想了想,没有从正门进,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台的休息室去了。

休息室旁边有一个专门放置杂物的小房间,平日里都是上了锁的,今晚却被开了一条缝,明诚觉得有些奇怪,又瞧见原本挂在门上的那把锁掉在地上,锁头似乎是断了。他走过去想要捡起来,蹲下身子的一瞬间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就想让开。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腰。

圆筒状,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凉。

枪。

明诚想起了先前那条路上发生的枪击案。

“不许出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明诚还是立刻发现,这是个女人。

他配合地举起手,跟着对方的动作慢慢退进了杂物室,同时按照对方的命令把门重新关上,顺便拖来一个箱子顶住。

女人一直举着枪抵在他的身后,呼吸时轻时重,封闭的空间里血腥味有点浓,明诚猜测她受了不清的伤,应该是情急之下逃到这里,扭断了锁躲进来,因为体力大量流失甚至没有很好地完成扫尾工作,以致被他撞见了行踪。

明诚一动也不动,慢慢说:“我是这里的学生,受邀来观看话剧,因为来晚了所以想在后台等待我的同学。刚才我并没有看见你的脸,你大概也用了一些变换声音的小技巧,也就是说今晚我走出这里,哪怕在街上面对面的遇见,我也无法认出你。”

女人没有说话。

明诚继续道:“你可以很轻易地杀了我,但是演出很快就要结束了,后台会进来很多人,你的行踪马上就会藏不住了,你可以杀掉一个人两个人,但是面对一大群人,恐怕也无能为力,别提你还受着伤。”

“你可以选择打晕我,自己逃脱,也可以选择杀掉我,但这大概会惊动别的人。再或者,我知道一条可以从这里直通往校外的小路,平时人很少,也很昏暗。”

对方似乎在笑,声音沙哑:“我也可以让你领着我出去,之后再杀了你。”

明诚背上的肌肉微微一紧,却仍然镇定道:“所以我希望,你能让我活下来。”

沉默降临在这个小小的杂物间里。

空气变得紧绷,呼吸渐渐急促,明诚的额头上沁出了些许水迹。

“胆量不错。”

枪管从后腰处移开。

明诚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依然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回头。

女人却像是完全放松了一样,倚着墙休息了一会,甚至伸手去捡他的画:“你学的是什么?绘画?”

“是的。”

“嗯……色调很灰暗嘛,看不出来你内心还挺压抑的,这画的是什么?”

明诚不知道为什么女人还有心情跟他搭话,但他只能有问必答。他垂下眼睛想了一会,慢慢念道:“吾早已令我部士兵,对日兵挑衅,不得抵抗,故北大营我军,早令收缴军械,存于库房……”[1]

背后却忽然接进来一个声音:“……夫养兵百万,而外患来之,专以不抵抗为标榜,世界自有历史以来,应断无如此之国民”[2]

明诚的下颚猛然收紧。

“你……”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忽然问他:“你知道外面在演什么话剧吗?”

明诚说:“埃斯库罗斯的作品,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女人问:“你喜欢他吗?”

“谁?”

“普罗米修斯,一个哲学史上最高贵的圣者和殉道者。”[3]

明诚说:“我愿意和他一起忍受任何注定的苦难。”[4]

“哪怕他放进人类心中的只是盲目的希望?”[4]

明诚说:“他带来了火。”

不知不觉,上一刻他内心残存着的对危险和死亡的恐惧,竟在这一问一答中,慢慢淡去了,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缓慢而平和,一点一点温暖了四肢百骸。

最后,他感觉到女人凑近了,发梢处掠起极细微的鸢尾百合的香气,然后轻轻对他说:“我们会再见面的,小家伙,你很好。”

后颈处一痛,他跌入了黑暗。

 

明诚醒来的时候,赫尔墨斯在舞台上发出最后的警告,杂物间里只剩了他一个人。他从地上爬起来,捏了捏还有些酸痛的后颈,若无其事地拿起画走出门去。苏珊退场后兴高采烈,居然没有发现他并没有出现在位子上,明诚乐得不去提醒她,把手里的画递过去。

“亲爱的明,你真是太棒了!”苏珊扑上来抱了他一下,还打算给他一个颊吻,明诚赶紧推开她:“别别别,你看本尼,他在瞪我了。”

“哼,不解风情。”苏珊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又回去安抚新男友。明诚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从后门出去了。

门外树下,静静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诚讶然止步:“大哥?”他回过神来,又快步跑过去,“你怎么来了?今晚不是有交流会吗?”

“已经结束了,我顺路过来接你。”明楼看看他身后,“演出看得怎么样?”

明诚低头笑笑:“很棒。”

“那就好。”明楼目光温和,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臂,“那,我们回家?”

“好,大哥,回家吧。”

 

小满者,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

不荣而实者谓之秀,百谷成熟之时于麦则秋。

枝叶靡细者终将为风雨所摧折而死去,唯有感阳而生者,永远强大,永远坚定,在逆境里生长,在绝地里开花。

 

[1] 1931年9月19日大公报记者谒张(学良)谈话。

[2] 大公报总编辑张季鸾先生发表的社评。

[3] 马克思对普罗米修斯的评价。

[4] 埃斯库罗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十二】芒种

今天家里来了客人。

明诚把画架竖在客厅里,一副认真上色的模样,眼角余光却一直盯在明楼关紧的房门上,内心不断揣度着来访者的身份。

明楼基本不会带朋友来家里,虽然学校里仰慕他的人很多,但很奇怪,从来没有人会像苏珊追求明诚一样直接登门,这就导致了今天家里一来人,明诚一边好奇来者与明楼的关系,一边烦恼招待客人的标准很难拿捏。

不过明楼似乎也不在乎这个,他几乎是拽着那个人进的家门,动作十分粗暴地把人掼到沙发上,即便是当着明诚的面,他也直接指着那人的鼻子怒道:“你这个疯子!”

那人却是很冷静地推开他的手,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领:“你撒泼的样子真难看,简直像个女人。”

明楼脸色很难看:“你自己想死我不拦着你,但你想把我的人扯进去,你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我这不是正在问吗?”

“我告诉你王天风……”

被惊住的明诚终于回过神来,赶紧走上前来招呼了一声:“大哥!”

明楼住了口,狠狠瞪了王天风一眼,转头对明诚道:“没事,你继续做事吧,大哥要和这位王先生去好好谈谈。”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憋出来的。

明诚不敢多问,接口道:“那我去给大哥泡杯咖啡。”又问王天风:“这位先生,您要喝点什么吗?”

王天风朝他颔首:“红酒,谢谢。”

“不必管他。”明楼一摆手,“给他准备一杯、不,一桶凉水,他现在只需要把那个从头上倒下去,让他那个发昏的脑子清醒清醒。”

“还是留给明教授当镜子照照吧,让他看清楚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么不可理喻。”

视线相撞,连站在一边的明诚都感受到了那种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杀气,他摇摇头,借着泡咖啡的由头躲开了这个修罗场。等他端着咖啡和红酒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在客厅里了,从动静来判断,应该是在明楼的房间里上演全武行。

明诚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觉得这个月将会有一笔数额不菲的支出,用于修缮明楼的房间以及购买被打坏的东西。

不过,两个大学教授打架,也会有这么大的破坏力吗?

明诚直觉的想到了一些其他东西。王天风看起来并不像是学校里的教师或者工作人员,他脊背挺直,或站或坐,都像极了一个军人——或者,本来就是。那么明楼,成日里只在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活动的大学教授,又是什么时候结识了这样一个不太可能随便出现在大街上的人物呢?

他从房间拿出画架,在客厅里支起来,心思却完全没有放在画上,一心只留意着明楼那边的动静。他忽然想起来,进门那会,明楼和王天风动的那几下手,凌厉狠辣,完全不像是一个大学教授该有的身手,而且看动作,有几下非常熟悉,熟悉得……就像是他曾经在某个地方、某个人那里见过。

明诚悚然一惊。

笔端重重一画,一副快要完成的画就这么毁了。

明诚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很快他又恢复了原样,平静地把毁掉的画取下来,暂时搁在一旁的小矮桌上。还没来得及处理掉,一直紧闭的房门忽然开了,王天风率先走出来,颧骨上多出来一块青紫。

明诚微微一怔,下意识就担忧地朝着他身后看去,还没寻到明楼的身影,就听见王天风嗤笑道:“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指的正是明诚先前倒出来招待他的红酒。

“不喜欢就滚,没人求着你留下来。”明楼在后面阴沉沉的开口。

“不留下来怎么能欣赏到明大少爷你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王天风露出讥刺的眼神,“哦,这里还有一幅令弟的画,瞧瞧,这结构层次简直一塌糊涂,街头画家的水准,得亏你还当捡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天天挂在嘴边。”

明诚还没对此做出什么反应,明楼倒是率先发作起来,冷笑道:“先管好你的人吧,我记得你那个副官喜欢摄影,成天都带着相机,但看看每回照出来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还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两个人继续开始怒目而视,明诚有些无奈地收起自己的画,默默想,正主在这里还没发话,旁边的人倒是快先一步打起来了,还真有些滑稽。

他不愿意掺和进这样小孩子闹气一般的争吵,收拾完东西准备去做饭,经过明楼身边的时候忽然被问了一句:“阿诚,你最近是在学习调制新的香水吗?”

明诚脚下不停,却放缓了速度,偏过头来露出恰到好处的表情:“大哥为什么这么说?”

明楼说:“这个香味挺独特,我以前好像没怎么闻到过。”

明诚笑道:“苏珊明年要去参加一个话剧巡演,最近忙着排练,没时间去花店做兼职,但她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就托我替她干上一段时间,大概是不留意的时候沾染到了吧。”他仔细嗅了嗅,“还挺好闻的,好像是鸢尾百合?”

明楼不说话了,明诚点点头,进厨房去了。厨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轻轻松了一口气,摸了摸有些湿意的后背。

晚饭的时候王天风依然出现在饭桌上,明诚虽然不明白他同明楼到底什么关系,以致于明楼这么厌恶他却没有赶他走,但出于礼貌,明诚还是顶着明楼不悦的目光为王天风也准备了一份食物。

王天风这回却没有像挑剔他的画一样挑剔他的厨艺,相反,他吃得还挺尽兴,完全不顾明楼坐在他对面简直要消化不良——或许知道,但他乐见这个结果。收拾碗筷的时候王天风看一眼明诚伸过来的手,忽然问他:“这双手单只画画做饭倒酒实在是太浪费了,有没有想过干点别的?”

“王天风!”明楼警告地瞪他。

“我是在问你弟弟,可没有在问你,明教授。”王天风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的弟弟,当然是我来管。不相干的人,还是不要插手了。”

“原来他是你弟弟?我还以为,你是养了个提线木偶,你高兴的时候扯一下,他就动一下。”王天风讥讽道,“你替他做决定?他是个人,他自己难道不会想?”

明楼一拍桌子站起来,震得杯盘碗筷一片丁丁当当的脆响,明诚抢上前来,赶在明楼毁坏东西之前按住他,急声叫到:“大哥!”

明楼犹带凌厉的目光转向他。

明诚背对着王天风,做了个“零花钱”的口型。

明教授收回手,冷静地坐了回去,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被威胁到了。

明诚朝他笑一笑,低眉顺目地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好,对王天风说:“王先生,大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喜欢画画,我也没觉得替大哥做饭有什么不好,您不必再问我了。”

王天风玩味道:“你知道我要让你去做什么?”

明诚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就这么干脆的拒绝我?你倒是真听你大哥的话。”

明楼插进来,冷声道:“我养大的孩子,自然是敬重我的,你再怎么白费口舌,他也不会顺着你的意。”

明诚微微赧然,低下头不说话。

王天风不理会明楼,却像是对明诚很感兴趣,问他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工作,明诚想了想:“嗯……导师希望我能留下来继续跟着他学习,以后可以留在巴黎任教……但我还没有决定。”

“哦,留校任教,还真是同你大哥一样。”王天风像是不经意地接口,“你这么敬重你大哥,就没想过以后先给他当个助手什么的?”

明诚为难道:“大哥教的是应用经济,我不是很在行……不过如果大哥需要帮忙,我肯定是愿意的,就怕我做得不好。”

明楼说:“用不着,大哥自己能做,你别听这个疯子说三道四的,做你自己就好。”他不乐意明诚继续跟王天风待在一处,便说:“你今晚不是还有事吗,碗筷别收拾了,直接去吧。天气冷,记得多穿一些。”

明诚应了,同两人告了个别,拎上大衣和小箱子就要出门,王天风在身后看了看,忽然问他:“那箱子里装着什么?”

明诚转过身子:“是专门用在作画时穿的衣服和一些画画工具。”他打开箱子,拿在手里朝王天风亮了亮,“王先生对这个有兴趣吗?”

“文艺青年的玩意我可不懂。”王天风摆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

明诚朝他点点头:“那我走了,再见。”

门一合上,明楼的脸色瞬间就沉下来,他一把抓住王天风的领口,咬牙切齿对他说:“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许把阿诚扯进来!你是不是对于自己没死在烟缸枪口下这件事感到很遗憾?没关系,只要你敢试图把我的人拉下水,我就先替那头一刀一刀剐了你!”

王天风嗤了一声:“还真是爱护弟弟啊明大教授,我可也得告诉你,你这么处心积虑瞒着他,好,也不是不行,那你可得瞒好了,要是你哪一天没瞒住,可别怪我杀人灭口扫除后患了!”

“你敢!”

“我们搭档了这么久,你看过我有什么不敢的事吗?”王天风冷笑,“我可是在给你弟弟指一条生路,就算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动他,军统那边难道也会这么想吗?”

明楼恨恨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摊上你这样一个搭档!”

王天风扣起领口的纽扣:“彼此彼此。”

 

明诚拎着箱子,穿过香榭丽舍大街,匆匆转进一家双层花房,四下看了看,在门上轻重不一地敲了几下。

门内传来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有个女声问:“谁?”

明诚说:“是我。”

门开了,他闪身进去,很快把门重新关上,贵婉把枪一收,示意他坐下来。

明诚坐上椅子,一面把小箱子搁在膝盖上,一面问她:“什么事?”

“内部出了叛徒,上级的意思是保存实力,暂时解散这个联络点。”贵婉快速说,“你必须马上转移,明早从巴黎北站出发,经过柏林,转道莫斯科去受训。”

明诚吃了一惊:“什么?”

“除了叛徒,整个小组都牺牲了,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但你或许也要死了。哈尔滨警察局的人很快就会查到这里,军统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我得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贵婉却显得很镇定,甚至点起了一支烟,烟味夹杂在她身上鸢尾百合的香味里,明诚忽然觉得有些呛鼻,险些掉下泪来。

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只轻轻问她:“如果我突然失踪,学校和家里都会发现不对的,会不会更引起别人的怀疑,或者牵连到我的家人?”

贵婉说:“组织上会尽力替你遮掩,不能保证一定没有破绽。”她盯着明诚,平静地说:“从你加入的那一天起,你就该做好这样的准备。你的工作是危险的,你自己随时都会死,你在乎的人也随时都可能因你而死。”

“为了更多的人不必去死。”明诚沉默了一下,轻轻说,“是,我知道了。”

贵婉看了一会他的表情,忽然说:“你看起来像是一个要与恋人被迫离别的年轻人,你恋爱了吗?”

“不,并没有。”

贵婉说:“我从你的声音里听出了伯劳鸟的哀鸣……哦,你知道伯劳鸟吗?”

明诚说:“我知道,小时候我大哥教我《月令》,说仲夏之月‘鵙始鸣’,这个‘鵙’就指的是伯劳鸟。”

“伯劳飞燕各西东,想想倒是很应景。”贵婉看着他,“努力活过今天吧,也许战斗结束的那一天,你的恋人还在等你。”

明诚转开话题:“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是你,不是我,我还得等我的丈夫。”贵婉站起来,掐灭手里的烟,“至于你,你现在就走,直接去火车站,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回来。”

明诚想劝她一起走,最终还在沉默在她坚定的目光里,他轻轻点头:“好,你保重。”

他把衣服穿上,东西带好。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贵婉蓦然抬眉。

明诚的眼神骤然锐利,他手底飞速动作,打开小箱子,哗啦啦许多画具倒在地上,他看也不看一眼,直接从底层摸出一堆金属零件,眨眼间就组装成了一把小型手枪。

“小心一些。”贵婉对他无声地比出口型。

明诚微微点头,轻盈地摸了出去。

枪上膛。

 

螳螂生,鵙始鸣,反舌无声。

阴气初生,螳螂破卵而出,反舌鸟别样静默,唯有伯劳站上枝头,唱响离别的序章。

芒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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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转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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