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二十四节气篇】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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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521贺文,小甜饼第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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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第十八次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距离明台放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从明台的教室到校门口不过三分钟的脚程,就算小少爷一路上玩心犯了又跟同学打闹,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没有看到人影。

明诚有些担心,明台虽然有时候淘气了一些,但除了总爱跟大哥对着干,在大姐、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个乖孩子。他们两个放学时间相近,一直都是由司机一起接送,今天左等右等,明台却始终没来,实在有些蹊跷。

他在车子边上来回走了两步,眼睛一直盯着校门,最后还是放心不下,回头对司机说:“张叔,劳您在这等一等,我进去看看。如果一会明台出来了,您可千万看好他。”他又看了看手表,“十五……不,二十分钟后我一定会出来,要是明台等急了,车里我放了小饼干,让他先吃着填填肚子。”

“好嘞阿诚少爷,您就放心吧。”老张掐灭了手中的烟,赶紧应了,“说不定小少爷只是被老师拖堂了,您也别急,学校里能有什么大事儿呢。”

“但愿吧。”明诚点点头,抬步就向校门里走去。

学校很空旷,也很安静,完全不像是有拖堂的样子,明诚熟门熟路的找到明台的教室,没有人,门已经上锁了,窗户也都是关着的。他又在周围绕了一圈,没什么发现,继而着重去学校里几个适合玩耍的角落走了走,依然没有发现明台的踪影。明诚有些急了,生怕明台遇上了什么危险,四下看看,见二楼走廊的拐角处转出一个身影,手里似乎捧着几本书,看样子是个学生,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尽量镇定的问他有没有见过明台。

“明台?是明家那个小公子吗?”那人迟疑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几眼,“请问,您是……”

“我是明诚,明台正是舍弟。”

那人明显轻松了神情:“原来是这样,您不用担心,令弟年纪虽小,却别有抱负。下午的时候,学生联合会那边打算组织一次活动,来这边做了宣传,令弟也跟着帮忙去了,现在应该在南套那边。”

明诚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明台简直胆大妄为,大姐天天在家耳提面命不许他们参加学生游行,大哥为此甚至很少去参加读书交流会,明台却公然逃课跑去凑热闹,要是让大哥知道了,责骂是肯定有的,说不定还会招来一顿打。

他对那人道了谢,回身就向校门处走去,短短一段路程已经迅速想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老张见他出来,又望望他身后:“阿诚少爷,您没找见小少爷吗?”

“哦,是这样的。”明诚笑了笑,“明台估计上课又淘气了,这会正被老师留着在教室里抄书呢,量还挺大,看起来没那么快抄完。”他凑近了一点,小声道:“要是大哥知道明台又闯祸了只怕会不高兴,回去以后要是大哥问起,就麻烦您瞒一瞒。”

“我懂我懂,小少爷毕竟还小嘛,男孩子调皮一点,也是正常的。”老张连连点头,“要是大少爷问了,我就跟大少爷说,是老师拖堂了,并不关小少爷的事。”

明诚附和地点头,又说:“您就坐在车里等吧,我再回去看着明台,顺便帮他向老师求求情,要是老师不肯应,我还得帮小祖宗抄一部分,不然谁知道他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您尽管去,放心,我等着。”

“哎,辛苦啦。”

明诚笑着挥挥手又进了校门,一离开老张的视线,他立刻收了笑,随手解开领口处的扣子,又将两侧袖子卷了卷,左右看看没有人,蹭蹭两下就翻上了边上的围墙,落地一滚,辨明方向后就一路狂奔起来。

好在南套离学校不远,明诚没花很长时间就寻到了地方,学生联合会那一群人太显眼,他喘了几口气,赶紧过去扯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学生,问他有没有见过明台。

“明小同学?哦,他在后边帮着分发宣传单呢。赵琦,对,你去找明台过来,他哥哥来找他了。”

眼见着找到了人,明诚这才松了一口气,却见面前的那个负责人没有走开,反而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孟璟。”

“你好,我是明诚。”

“我知道你,我们学部那边的女生都挺喜欢你的,舍妹也是。”孟璟推了推眼镜,笑着开口,“你入学虽晚,成绩却很好,待人和善,又会画画,我本来还不相信舍妹的形容,今日一见,才知道列松如翠,竟是确有其人。”

明诚有些不好意思:“您过奖了。”

孟璟说:“我可不是在夸你,实话实说而已。”他看了明诚一会,忽然说:“其实相貌,才华,礼仪,谈吐,固然都能令人心生好感,但我佩服的却不是这些。沪上名门,出身豪富,却永葆赤子之心,我虽没有与令兄、与你交往过,但令弟小小年纪就有此报国之志,可见明家的家教确实不凡。”

明诚微微一怔:“我并未……”

孟璟抬手阻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所以舍妹其实又钦慕你,又鄙弃你。她告诉我,明诚什么都好,但他只是盛世里的翩翩公子,食膏粱,衣锦绣,举手投足自有风流蕴质,然而脱去了这层外衣,其实他什么也不是。”孟璟说,“舍妹曾经厌恶过一个人,那个人出身贫寒,举止粗鄙,常常在公共场合给人难堪,大家其实都不喜欢他。然而有一回几个英国人对女学生们动手动脚,这样的事自有租界以来常有发生,但谁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冲上去动手,女学生们逃脱了,他却被抓了起来。”

“那……他……”

“本来可以被放出来,虽然在牢里遭了罪,可好歹留了条命。但他最后还是死了,自己一头碰死的,死前还在墙上写了血书,只有四个字,还我山河。”孟璟淡淡道,“自那以后,舍妹就告诉我,她依然不欣赏那个人的行事作风,但是她敬佩一切有热血、有风骨、有信仰,并愿意为之奋斗的人。”

明诚默然,半晌轻轻道:“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我不如也。”

“其实最开始,你一直是我们想要重点发展的对象。你有知识,有眼界,有家世,有人缘,我读过你的文章,既锦绣华彩,也言之有物,如果有你的加入,等于是为学生联合会的工作增加了一大助力。”孟璟平静地说下去,“但是每一个去邀请你的人都铩羽而归,他们之前对你有多欣赏,之后对你就有多不屑。他们说,许多人即便遭受苦难,也仍然愿意为家国赴汤蹈火,而明诚在国家岌岌可危的时候,却只关心自己的书和画。这样的人,他们不愿与之为伍。”

一字一句,像刀,像剑,也像戟,招招锋锐,招招见血。

明诚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难堪。他一直是听话的孩子,大哥希望他好好学习,他就用功读书,不敢懈怠;大姐希望他不要参加学生运动,他就将所有邀请都推拒,试图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

然而怎么可能真的不听不看不想呢?他与明楼共用书房,他是明楼带在身边手把手教起来的学生,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明楼读过的书他也读过,明楼经历过的思考他也经历过,他的内心里藏着和明楼一样的火种,即便微弱,也永远在燃烧。他何尝没有经历过苦难,但这片厚重的缄默的土地,见证了他的痛苦与挣扎,却也自始至终,承载了他生命的重量。无法舍弃,难以背离。

如今有人当着他的面,没有痛斥没有唾骂,只是平平静静地问他,在有识之士都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有爱国之心,你有报国之志,但你除了空想之外,还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要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明诚无法回答,他只觉得羞愧。

孟璟看了他一会,轻轻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赞成一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文人的笔,固然可以开启民智,鞭策人心,但那始终是对人,面对禽兽,即便落笔千言,出口成章,又能有什么用呢?”他指着周围热火朝天的景象,“无论学生运动有多么声势浩大,枪炮面前,也只是再软弱不过的抗争,以前总听人说,文人造反,十年不成,其实真的很有道理。”

明诚问:“学生运动的组织者,也会有这样悲观的看法吗?”

“我猜你想问我,明明不认为学生运动能取得成果,为什么还要冒着风险一次一次地组织和领导。”孟璟笑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都会是以失败告终,但我愿意用自己去赌那百分之一。有些事情,如果做了,也许不会成功,但是不去做,一定不会成功。”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话。”

“是,我觉得凭着我往日的行为,你该判定我只是一个懦夫、一个小人。”

“你不是。”孟璟说,“明诚,你的眼睛里有光。”

“走上这样一条路,我不后悔,但是我自己也知道,这条路前途渺茫。”

“我拉着你说了这么多,也许我只是想从你身上找到一些新的希望,会不会实现,其实我也不知道。”

明诚久久地看着他,最后伸出手去:“那就努力活到实现的那一天吧。”

孟璟伸手握住:“彼此彼此。”

 

带着明台返回学校的路上,明诚很沉默,脸上笑容也很浅,明台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袖子,摇着撒娇:“阿诚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骂我好不好?”

明诚无奈:“小祖宗,我什么时候骂过你,从来只有我替你挨骂的好吗。”

“哎呀阿诚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明台开心了一会,又想起了什么,从睫毛底下觑他,“那……那你也别告诉大哥好不好?”

明诚有意给他点教训,故意道:“这个我可不能答应,你连逃学都学会了,还敢跑去参加学生运动,这回我看大姐也护不住你。”

明台嘟囔道:“我才不信大哥敢反抗大姐。”

“你说什么?”

“我说,这次是我错了,我下回一定改,一定改,阿诚哥你就高抬贵手,替我瞒过大哥一回好不好?”

明诚挑眉看了他一会,看得明台心下越来越忐忑,手心都开始冒冷汗了,这才慢悠悠道:“下不为例。知道回家后怎么说吗?”

明台欢呼:“知道知道,是老师又拖堂了,阿诚哥在校门口等了我好一会呢。”

“算你机灵。”明诚拍一下他的后脑勺,“走,回家。”

也算他们幸运,到家的时候发现明楼还没回来,明镜素来是明台说什么都信的,两人口供对得好,果然成功蒙混过去。更幸运的是,他们前脚到家,后脚窗外就一下接一下响起了闷雷,乌云浓密起来,眼见着就要下大雨。

明诚有些担心,一直站在门边张望,他记得今天明楼出门并没有带伞,正想着要不要去送伞,就见明楼施施然踏进门,手里拎着一盒东西,心情看起来……居然还不错。

“大哥。”

“阿诚回来了。”明楼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明诚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心忽然跳了跳。

“大哥今天怎么买了这个?”

明楼诧异:“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明诚说:“明明是大哥喜欢……这家店离明台的学校挺近的,大哥下次想买,告诉我一声,我接明台放学的时候顺便带一份回来就好了,省得你绕远路。”

“也没绕多远,今天刚好有事经过,记得你喜欢这个,也就顺手买回来了。”

“承认是你喜欢很难吗……”

“嗯?”

明诚正色:“谢谢大哥,我很喜欢,我一定把这些全部吃掉。”

明楼咳了咳:“就算喜欢也不能吃太多,小心牙疼。”

明诚忍不住笑:“是,为了我的牙,还请大哥替我解决一部分。”

明楼满意地点点头:“阿诚长大了,懂事了。”

“大哥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是啊,今天散步的时候,听见黄鹂鸟开始叫了。”

“大哥喜欢黄鹂?”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阿诚不喜欢吗?”

“我呀……”

 

惊蛰者,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是蛰虫惊而出走矣。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

冬日里的沉睡与蒙昧终将被惊雷打破,桃夭灼灼的枝头,黄鹂鸟裹挟了春光,终将引吭高歌,唱出新生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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