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破愁须仗酒

最是人间留不住

【楼诚|数字篇】八宝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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鸱鸮对着镜子,在脸上画完最后一笔。

洗去了脂粉而显得清淡的容色,末端微微勾起而略带锋锐的眉,永远平直而殊无笑意的唇角,从颊侧蔓延到耳后的一道浅浅伤痕。

一切都和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扶着梳妆台,看着镜中陌生而又熟悉的脸,怔怔的出神。

哪怕这些年下来有多么不愿意承认,哪怕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涂脂抹粉伪装起面容,但是此时此刻,她再次清楚的认识到,她和陈瑜身体里流淌着的,是再锋利的刀剑也割舍不断的同源之血。

——即便她们已经成了不能共存的死敌。

夜莺问过她,明诚也问过她,好好的一对同胞姐妹,怎么就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尔虞我诈,各怀鬼胎,所有的嘘寒问暖都是夹着蜜糖的毒药,她们随时随刻,都能向这世上仅剩的亲人毫不留情地举起屠刀。

鸱鸮也只能苦笑。

她出身东北,年幼的时候母亲难产而死,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妹妹——就是陈瑜,父亲整日忙着挣家用,作为长姐的她不得不承担起照顾幼妹的责任,陈瑜,曾经就是她生活里的一切重心所在。

后来日军屡屡侵袭东北,父亲带着她们姐妹南下避祸,半途不幸病死,而她和陈瑜又在流亡的人群里走散,任由她十几年来多方打听,都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陈瑾曾经以为,那是她生命里最深重的一场绝望。

……事实证明她错了。十几年后,当她作为南方局的暗线秘密潜伏在敌后,当陈瑜穿着一身日本军装低眉顺目地跟在吉田鹰身后走进百乐门,当她们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形下姐妹相认——她面上在激动地流着泪,心里却在愤恨地滴着血!

命运对着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陈瑜是吉田鹰收在门下精心教养的弟子,年幼时走失在流民之中,机缘巧合的被吉田鹰带走,十几年下来忠心耿耿,深得吉田鹰的信任。那个时候,她已经被派往华东地区,成为了吉田手底下直属情报司在该地区的负责人。

——然后,吉田就找到了陈瑾,并表示想发展她,让她成为陈瑜的下线。

陈瑾这辈子也忘不了吉田自陈身份又说完来意的时候,她惶惶然抬起头去寻找陈瑜的视线,却只撞进一双冰冷的、陌生的、对她充满了防备的眼睛。陈瑜的手一直按在后腰的枪支上,陈瑾看得非常明白,一旦自己对吉田露出一星半点的恶意,她的同胞妹妹,就会毫不留情地拔出那把枪,给她以致命的一击。

何等可悲,何等凉薄。

陈瑾那个时候其实还没有取代号,因为她没有经过组织内部的系统培训,充其量也只是个最底层的情报收集者。但成为情报司的下线以后,南方局对她的地位和价值进行了重新审视,分配了夜莺作为她的搭档,同时正式给予了她和夜莺同一批次的代号——鸱鸮。

夜莺说这个代号非常适合她,陈瑾想了想,也的确如此。

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手足攻杀,至亲反目,管蔡之于周公,陈瑜之于她,何曾不是这样的凄怆与呼告?

于是她也就这样潜伏下来,带着面具和陈瑜不冷不热的相处着,日子长了,陈瑜也渐渐对她有了些许手足之情,一些本不能为她这样的级别所得知的机密,偶尔也会在两人的闲话中透露出一鳞半爪——这一切都被她牢牢地记下来,经由夜莺的渠道反馈给南方局的情报系统。

鸱鸮悲哀的认识到,她们再也做不回昔日的姐妹了,陈瑜为了吉田杀了数不清的人,而那些人,原该都是她们的同胞。这样的陈瑜,身上哪里还有年幼时窝在她怀中听着故事,怯生生地抬起头对她轻轻一笑的模样?而她,每时每刻对着这样的陈瑜,心里都只剩下了满满的恨与算计,那些岁月深处的爱与温柔,早已被她尽数抛却。

鸱鸮从梳妆台前站起来,慢慢走到陈瑜边上,蹲下身去。

她伸手,摸了摸陈瑜已经冰冷的脸庞。

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结局,从接到刺杀吉田鹰这一任务的那一刻起,她就非常清楚,她们两个人,注定有一个人会死。

而现在,倒在这里的人是陈瑜。

——不,其实死去的人,应该是陈瑾才对。

鸱鸮毫无笑意地动了动唇角,站直了身子,扣好了身上的日本军装外套,又拿过搁在桌上的军帽,轻轻扣在头上。

从现在起,她就是陈瑜了。

她拉开了房门:“把尸体处理掉。”

“是,长官。”

门外的人立刻应声,一踏进房门,饶是他们早就习惯了顶头上司的狠厉手段,却也还是被房间内的血腥味惊得顿了一下脚步。领头人小心翼翼地瞥过去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裹着件破破烂烂的舞女衣饰,露出的皮肤上没一块好肉,简直就像是被活生生地剜下一块皮来,他心下一颤,恍惚想起这死的好像还是自家上司的亲姐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还磨蹭什么。”

“对不起长官,我们马上动手!”

鸱鸮点点头:“速度快一点。其他人把车开出去,跟我走。”

 

车厢外的景物一个接着一个倒退过去,在鸱鸮的脸上倒映出起起伏伏的阴影。

明诚倒了杯水推给她,沉默着,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

鸱鸮却慢慢开了口,怔然道:“其实……她是可以反抗的……”

“我用琴弦勒住她的脖子,她明明、明明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挣开我,甚至……拔枪击毙我,但是她却什么也没有做……就那样看着我……”

“我甚至觉得……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想做什么。”鸱鸮语调飘忽,“我去了一趟情报司,她在办公室的暗格里,放了一本记录——记下了这几个月她和吉田的所有交流,包括信件、电报和电话,事无巨细,写得一清二楚,就好像、好像是……”

“就好像是,因为担心什么人露出马脚,而专门为之准备的一样。”明诚说。

鸱鸮抬手捂住了脸颊。

明诚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你是想说,发现自己错怪了她,后悔了吗?”

鸱鸮将脸埋在手掌里模糊地笑了一下,复又抬起头来:“不是的。”她轻轻说:“她效忠吉田、为日本人办事、残害同胞,这些都是真的,在和吉田的通信里,也反复提及了我的可疑之处,多次表明要重新审查我的身份背景。”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复杂到这种程度……她到底、到底想让我怎样?”

明诚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被鸱鸮拒绝了:“不必了,我……不,陈瑜是不会哭的。”

有些事情,永远不是局外人所能劝慰开解的,明诚很清楚这一点,因而他只是轻轻问:“那,你都处理干净了?”

“你放心,我还是知道轻重的。”鸱鸮说,“她身上的胎记,或者伤痕,我都……毁掉了。”她没说是怎么毁的,但明诚大抵也猜得出来那是多么血腥的手段。“其他的一些……其实我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有意识地模仿她的行为举止,准备了这么久,成效还是有的。”

明诚叹息道:“这就是你说的,你为自己留好的后路吧。”

鸱鸮苦笑一声,默认了:“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没有在这个话题里沉湎太久——对于训练有素的特工来说,任何事情面前,只有任务才是重中之重。

明诚感叹道:“我本来还在猜测,大哥会用什么手段在南田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送我去南京,没想到他说的竟会是你。”

鸱鸮说:“说到底很简单,只要我跟南田说,因为明诚跟死去的舞女有过联系,所以情报司要把他带走进行审查——至于审查的地点是在上海还是南京,那都是情报司的事情,而情报司的事,现在是我说了算。”

明诚似笑非笑:“你就不怕来完这么一出,等我回了新政府,特高课会加紧对我的监视吗?”

“这其实也是一句话的事情。”鸱鸮吁了口气,“情报司审查过的人,情报司都说没问题了,特高课还能有别的想法?再说了,我带走的也不止你一个,那些曾经出入过百乐门的政府官员,情报司不也一视同仁地抓走了么?”

她看了一眼车厢的窗外:“这趟列车抵达南京的时间是明天上午六点。我现在正式告知你最新消息,吉田和那些军事顾问来南京,就是为了参加一场重要会议,核心议题是第三战区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会议时间在后天上午九点,会议地点,就是青鸟探查出来的那个地址。”

明诚敲了敲膝盖,发问:“吉田的落脚点在哪里?”

“不知道。”鸱鸮很平淡地回答,“陈瑜是他的心腹,但是他这个人非常多疑,具体落脚点他没有向手底下任何一个人透露,情报司也没有一点头绪。”

明诚微微皱起眉。

“也就是说。”鸱鸮看着他,“除非我们好运到直接在路上碰到他,否则,你只能潜入会场进行刺杀——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一旦这么做了,你暴露的几率非常大。”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不是吗?”明诚口吻很平静地反问。

“你说的没错。”鸱鸮叹了一声,“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能够进入会场的身份,枪和子弹都没问题,但是具体怎么操作,只能靠你自己了。”

“另外,你这一次的任务不仅仅是要刺杀吉田。”

明诚挑一挑眉。

鸱鸮停顿了一下:“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那就先说坏的吧。”

“那船军火已经要到岸了,抵达时间比我们探查到的早了一个星期,在后天晚上八点进入南京港,停泊四个小时,此后由日本军方接手直接入库或转运。”

明诚眉心一跳:“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因为这船军火是由吉田负责押运的,因此船上全都是情报司的人,而情报司直属吉田,只听从他一个人的命令,令行禁止,连一点质疑都不会有。”

“这算是好消息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当然。”鸱鸮道,“你的任务就是,在刺杀完吉田之后,拿到他随身携带的私章。我们必须赶在那四个小时之内登上运输军火的船,将船驶出南京港。只要船进入了内河航道,你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后续自然有组织上的人来接手。”

明诚把任务要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真是……”他顿了一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私章是什么样子的?吉田一般会放在哪里?”

“是一支很普通的钢笔,经常夹在他的上衣口袋。”鸱鸮从旁边抽过来一张纸,把上面盖着的章给他看,“就是这个。”又递给他一张照片:“喏,钢笔的式样。”

明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能给我一些会场内部的相关资料吗?”

鸱鸮递了一沓资料给他:“你可以在这里慢慢看,会场地图、人手安排和具体流程都有,不过有一点你得注意。”她翻到其中的一张,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这是正式会议的座次安排,但是,上面没有吉田。”

明诚说:“他是故意的?”

“对,吉田怕死也算是怕到一定境界了。”鸱鸮冷笑,“座次是他安排的,但是他没有把自己的位置放进去,这样狙击手就很难选取一个恰当的方位进行狙杀。而他稍加乔装,隐入人群,只要他不发言,我们就基本没办法确定他所在的位置。”

鸱鸮深深地叹了一口。

“所以,青瓷,你在杀他之前,还得先找到他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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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评论我每一条都有看,非常感谢阅读,同时也很开心你们关注剧情走向。但是,恩,很多评论一旦回复了等同泄题——因此我在这个长篇下面很少回复,所以真的不是我不爱你们哦(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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